內侍监站在那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口气说完了。
    偌大的云棲谷，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风停了，连那枝头鸟雀都不敢啼鸣，只缩在叶丛里瑟瑟地抖。
    满座宾客，一个个好似那泥塑木雕。
    那些不久前还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世家家主与宗门代表们，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眼珠子却烧得通红，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他们对当年的真相多有猜测。
    但想的也不过是是朝廷处置不力，有人隱瞒实情，或是那场海啸来得蹊蹺。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竟是这般荒唐、荒谬、匪夷所思的理由！
    为了找那虚无縹緲的龙，让禁军入东海，潜舟失了音讯，便恼羞成怒，下令炮击大海！
    一炮下去，惹出那滔天巨浪，吞噬了沧海城数十万条性命。
    然后为了掩盖真相，又下令禁军封锁废墟，灭口知情之人，將那桩血案压在“海妖作祟”四个字底下，一压就是二十多年！
    何其荒谬！
    何其残忍！
    枉为人君！
    內侍监说完了，便立刻没了骨头一样，重新瘫回地上，那张脸比方才又灰败了几分。
    从他说出第一个字起，他便知道自己完了。
    那些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今日被碧云涛那一眼看了个通透，接著止不住往外倒。
    他的嘴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话从喉咙里蹦出来，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了地，那股劲儿才散了。
    他便也散了，瘫在那里，成了一摊烂泥。
    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刚才的安静是难以置信，现在的则是怒火烧到了顶，血涌到了脑门，只等一个由头便要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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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气，便开始瀰漫了。
    碧云涛坐在主位上，张嘴要说什么，一名本地世家老家主已是鬚髮戟张，一掌按在案上，整个人便要弹起来。
    碰——！！！
    那一声巨响，震得杯盘碗盏叮噹乱跳，那老家主也被嚇得一哆嗦，动作僵住。
    “奸贼！恶贼！逆贼——！！！”
    三声大骂，一声比一声高！
    如同惊雷在云棲谷中炸开，轰隆隆地滚过每一座山头！
    满座宾客齐齐循声望去，便见一名中年文士怒气勃发，鬚髮戟张，凛凛然立在席间。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呆头呆脑地看著他，嘴巴微微张著，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住了。
    那中年文士却不管他，指著瘫在地上的內侍监，破口大骂：
    “你这阉奴！身为天子近侍，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思劝諫君上，反而助那昏君作恶！”
    “昏君寻仙问道，妄动干戈於莫测之深海，尔不拼死劝諫，已是失职大罪！”
    “及至昏君一意孤行，酿成泼天大祸，不思亡羊补牢，抚恤苍生，反而行此掩耳盗铃、灭绝人性之勾当！”
    “尔与那昏君，一为无道暴主，一为助恶佞臣，蛇鼠一窝，流瀣一气！实乃国贼！民贼！天地不容之贼！”
    他骂得兴起，也不管这是谁家的寿宴、谁家的地盘，指著那內侍监的鼻子，字字如刀：
    “昏君佞臣，天理难容！”
    “若非今日乃碧刀老祖千秋圣寿，祥瑞之地，某顾及场合，非要將你这祸国殃民的老阉奴，当场挫骨扬灰，以慰沧海城数十万冤魂，以谢天下苍生！”
    这一通骂，骂得酣畅淋漓，痛快至极，在场眾人个个胸中那口闷气都跟著吐了出来。
    只觉得每一句话都骂进了心坎里，骂得对，骂得好，骂得解气！
    只有顾崇，在最初的惊愕后，眉头紧锁，一脸疑惑地低声问左右：
    “此人是谁？哪门哪派，哪个世家的？面生得很！”
    骂声渐歇，李旭胸膛剧烈起伏，似乎余怒未消。
    他喘著粗气，整了整衣冠，转过身来，朝碧云涛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
    “圣人恕罪，在下一时激愤，失態了。污言秽语，在圣人大寿之时，污了圣人耳朵，实在惭愧。”
    碧云涛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便是这一眼的工夫，一道意念已经递到他面前：
    “圣人容稟，晚辈李旭，忝为大炎朝廷御史大夫。”
    “多年来，晚辈一直在追查当年沧海真相，奈何线索渺茫，力有未逮！”
    “今奉老祖之命，隱姓埋名来东方巡查，查访各地串联不轨之事，不想竟在此地见此不堪真相，晚辈惭愧，无地自容。”
    “晚辈斗胆，恳请圣人切莫衝动。”
    此阉奴背后，必定有人暗中操纵。今日之事，乃是一局！有人要借碧刀宗之手，借皓州父老之愤，將朝廷与宗门架在火上，逼双方刀兵相见。刀兵一动，就回不了头了！”
    “晚辈恳请圣人给朝廷一点时间，当今陛下贤明，老祖仁德，必定会给皓州一个交代！请圣人三思！”
    他略微停顿，最后提出一个请求：
    “晚辈还有一言，事关重大，恳请圣人恩准！”
    碧云涛抬起眼，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了许多，没有那么锐利了。
    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李旭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截。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去，朝顾崇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副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笑容：
    “顾长老，在下还要多谢玄天宗。若非贵宗大仁大义，在碧刀老祖寿辰这等场合，在天下英豪齐聚之时，將此獠带来，当眾揭开真相，皓州父老还不知道要被蒙蔽到几时！”
    “这份恩情，皓州百姓记著，在下也记著！”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那话里的意思，在场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听出来了。
    玄天宗选在这个日子，这个场合，这个满座宾朋面前把內侍监推出来，是来贺寿的，还是来逼宫的？
    碧莲生等碧刀宗人也默默看了玄天宗这边一眼。
    顾崇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阴沉了几分，却不好发作。
    人家是在夸他，在谢他，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两个字：
    “不敢。”
    李旭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面向眾人，声音高昂：
    “诸位，在下还有一言！”
    “那东海海妖之事，当年的昏君佞臣固然罪该万死，可海里有妖，却是千真万確！”
    “那东西，当年没死，如今还在东海深处，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再兴风作浪！公道自然要討，该算的帐一笔也不会少！可那海妖，也不能不防啊！”
    此言一出，满座又是一静。
    那些义愤填膺的世家家主们，脸上的怒色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凝重。
    是啊，那海妖…
    当年那场灾难，虽是桓帝炮击引发，可那从海底涌上来的巨浪，却绝不是寻常妖邪有能力掀起的。
    那东西还在，还在东海底下，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再冒出来。
    內斗一起，那海妖谁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