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他看清了炕边站著的人。
    何大清。
    身后还站著三个。
    一个壮实的，脸上有疤。
    一个瘦高的，叼著烟。还有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著藏蓝色棉袄，围著灰围巾。
    傻柱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他揉了揉眼睛，想看清那几个人是谁。
    何大清没给他辨认的时间。他一把揪住傻柱的衣领，把他从炕上拽下来。
    傻柱腿瘸了，站不稳，整个人从炕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想站起来，何大清没让。
    一拳砸在他脸上，正中鼻樑。
    傻柱只觉得鼻子一热，有什么东西从鼻孔里涌出来，顺著嘴唇往下淌。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是血。
    “你干什么？”傻柱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何大清没回答。
    又是一拳，砸在嘴角。
    傻柱的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炕沿上，撞得他眼冒金星。他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牙，一颗槽牙。咸腥的血从牙缝里涌出来，混著碎掉的牙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白老大站在旁边，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看著何大清打儿子，脸上的表情跟看两条狗打架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不耐烦了。
    何大清打得慢，一拳一拳地砸，跟捣蒜似的，半天打不出个名堂。
    白老大皱了皱眉，走过去，把何大清往旁边一拨。何大清被他拨得踉蹌了两步，撞在桌角上，腰磕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
    白老大没看他，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傻柱。傻柱抬起头，满脸是血。
    那张脸，在煤油灯下看著特別惨白，血糊了半张脸，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瞪著白老大，又是怕又是恨。
    白老大蹲下来，看著傻柱，忽然笑了。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就是你，把你爹打了？”
    傻柱没说话。他盯著白老大脸上那道疤，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在灯火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趴著的蜈蚣。他见过这种人。在簋街，在黑市，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这种人，不是善茬。
    白老大伸出手，拍了拍傻柱的脸。力气不重，但每一下都拍出响声，在安静的屋里迴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破鼓。“你这小子，你爹你也打？没教养。”
    傻柱被他拍得脑袋往旁边歪，又弹回来，又歪，又弹回来。他想躲，可躲不开。白老大的手像块铁板，拍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白老二站在旁边，叼著根烟。烟已经抽完了，烟屁股还叼在嘴上，嘴唇上下弹著，像在嚼什么东西。
    他看著傻柱，嘴角扯了一下，那笑一闪就没了。
    他转过身，在屋里走了几步，目光从炕上扫到地上，从地上扫到墙角。炕上的被褥黑得发亮，扔出去都没人要。
    地上那几只碗，豁了口，缺了边，搁在供销社都没人买。墙角那堆脏衣服，散发著一股酸臭味，凑近了能熏死苍蝇。他在保定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烂人没见过？可烂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白老大蹲在那儿，两根手指捏住傻柱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傻柱的脸在灯火下暴露无遗——鼻樑歪了，肿得老高，鼻血流了一脸，糊住了半边脸。
    嘴角豁了一道口子，血痂结在下巴上，混著鬍子茬。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瞪著白老大，眼珠子红红的，全是血丝，像一条快死的狗。
    白老大看著这张脸，摇了摇了头。“就这玩意儿，把你爹打了？”
    傻柱没说话。他说不了。鼻樑断了，说话漏风，嘴里全是血，一开口血就往外冒。
    白老大鬆开手，站起来。他转过身，看著何大清。“就这？”
    何大清点了点头。
    白老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把我们从保定叫来，就为这？”
    何大清又点了点头。
    白老大摇了摇头，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刃口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寒光刺眼。他把匕首在手里翻了翻，然后蹲下来，把刀刃贴在傻柱的脸上，从颧骨慢慢往下划，划过脸颊，划过嘴角，划到下巴。
    力气不重，没破皮，可那冰凉的触感，让傻柱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喊不出声，连喘气都忘了。他感觉那把刀像一条蛇，在他脸上缓缓蠕动，冷得他骨头都在打颤。
    白老大看著他这副怂样，笑了。“怕了？”
    傻柱没说话。他怕了。他怕得尿都快出来了。
    白老大把刀收回来，在手里转了转。“怕了就好。怕了，咱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