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画。”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苏白嘴里吐出来。
    狠狠砸在美术组组长张信的心口上。
    张信手一抖，差点没握住手里的数位笔。
    他盯著屏幕上那张自己熬了两个通宵才磨出来的场景图。
    那是一座恢弘大气的古风楼阁。
    每一个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放在国內任何一部动画里，绝对都能当壁纸。
    但在苏白眼里，这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苏总，这已经是第五版了。”
    张信的声音带著哭腔，眼圈黑得跟大熊猫有一拼。
    “构图没问题，光影也没问题，连那灯笼上的流苏我都一根根抠了，到底哪里不行？”
    整个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瞄著这边。
    自从那天放映室打鸡血之后，整个治癒动画公司就直接切换到了恐怖片片场。
    苏白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办公室，化身为不知疲倦的暴君。
    他对细节的苛刻程度，简直到了变態的地步。
    苏白指著屏幕上的那座油屋。
    “这画是很美。”
    他弯下腰，手指重重地敲击著画面中的木地板材质。
    “但我要的是澡堂！不是给文人雅士喝茶的茶楼！”
    “张信，你见过深夜的大排档吗？那里满地油污，烟火繚绕，却让人食指大动。”
    苏白转过身，眼神锐利，扫过在场的所有美术。
    “我要的是油腻感！”
    “这地板太乾净了，给我加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奢靡到腐烂的顏色！”
    张信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奢靡到腐烂？
    他回头再看自己画的那张图，虽然精致，但確实太正了，少了一股子妖气。
    “懂了吗？”苏白重新坐回椅子上，“懂了就去改，今晚出不来，所有人別想睡觉。”
    “是！”
    张信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抓著数位板就冲回了工位。
    这就是苏白的魔力。
    他不仅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还能精准地告诉你，你到底菜在哪儿。
    ......
    凌晨三点。
    办公室的灯依旧亮得刺眼。
    沈清悦正盘腿坐在电竞椅上。
    原本柔顺黑亮的长髮此刻乱得像个鸡窝，被一只原子笔隨意地挽在头顶。
    她已经三天没洗头，也没回家了。
    桌上堆满了废弃的色稿，还有好几个吃剩下的泡麵桶。
    她在死磕油屋的主视觉图。
    作为整部电影的核心场景，油屋的设计直接决定了千与千寻的世界观基调。
    苏白的要求很简单，也很抽象。
    要神隱，要诡异，又要热闹。
    “还是不对......”
    沈清悦咬著下嘴唇，盯著屏幕发呆。
    她尝试了几百种配色方案，但屏幕上的油屋始终像一座精致的舞台布景。
    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汗毛倒竖的诡异氛围感，始终隔著一层窗户纸。
    “还在磨？”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清悦嚇了一跳，回头就看到苏白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拎著两罐冰阔落。
    他把一罐贴在沈清悦滚烫的脸颊上。
    “嘶！”
    冰冷的触感让沈清悦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接过阔落，有些挫败地抓了抓头髮。
    “苏白，我是不是很笨？明明你都说得那么清楚了，可我就是画不出来那种感觉。”
    苏白没说话，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看著屏幕上那张还没上色的线稿。
    “沈大校花，你的画笔太爱乾净了。”
    苏白指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
    “真正的神隱世界，美是次要的，恐惧和诱惑才是核心。”
    “想像一下，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里迷路了，又冷又饿。这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一栋灯火通明的酒楼。”
    “它应该像什么？”
    沈清悦愣住了。
    像什么？救命稻草？
    不！是像一团火。
    让人明知道靠近就会被灼伤，还是忍不住像飞蛾一样扑过去。
    沈清悦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瞬间，无数灵感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猛地扔掉手里的阔落，抓起压感笔，眼神变得狂热而专注。
    “別说话！別打扰我！”
    苏白笑了笑，识趣地闭嘴，退到了角落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感笔在屏幕上摩擦的沙沙声。
    沈清悦进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状態。
    她不再纠结於单一的配色，而是大块大块地泼洒著高饱和度的色彩。
    硃砂红的墙面，在那之上叠加深褐色的油渍纹理。
    暖黄色的灯光，却故意压低了色温，让光晕边缘泛著一股阴冷的青色。
    原本死板的建筑，在她的笔下仿佛活了过来。
    ......
    清晨六点。
    “啪嗒。”
    沈清悦手中的笔掉在桌上。
    她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
    “好了？”
    一直没睡的苏白走了过来。
    此时，办公室门口已经围满了员工。
    大家都听说沈总为了这张图快把自己逼疯了，都想来看看最终成果。
    沈清悦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屏幕转了过来。
    “嘶！”
    门口瞬间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屏幕上，夜幕低垂。
    巨大的油屋耸立在画面中央，数不清的红灯笼像是怪物的眼睛，散发著危险的光芒。
    最绝的是那种质感。
    既阴森恐怖，又辉煌壮丽。
    这种极端的反差感，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审美防线！
    “臥槽。这画绝了。”美术组长张信捂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红灯笼映出来的感觉，看得我后背发凉，但又特想进去看看。”
    “这就是神隱的世界吗？太有味道了！”
    “沈总牛逼！这就是艺术啊！”
    眾人惊嘆不已，眼神中满是崇拜。
    但沈清悦没有理会这些讚美，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白。
    她在等。
    在这个公司，只有这一个人的评价算数。
    苏白看著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了。
    沈清悦紧紧抓著扶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苏白动了。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那块巨大的招牌油屋二字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转过头，看著满眼红血丝的沈清悦，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一个字。
    “过。”
    仅仅一个字。
    沈清悦却觉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乾，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泪不爭气地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仅仅是因为通过了。
    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终於跟上了苏白的脚步，触碰到了那个天才眼中的世界！
    “行了，都別围著了。”
    苏白拍了拍手，驱散了还在震惊中的眾人。
    “美术风格定下来了，接下来原画组照著这个標准给我死磕！谁要是敢把我的油屋画成快捷酒店，扫一个月厕所！”
    “是！”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答声充满了干劲。
    有了这张图做標杆，他们终於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了。
    苏白看著重新忙碌起来的办公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作品质量稳了，那么接下来......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几条刺眼的新闻標题正掛在热搜榜首。
    #苏白狂妄对赌，註定血本无归#
    #业內人士分析：千与千寻排片惨案，龙国动画的遮羞布被扯下#
    #王中军：给年轻人上一课#
    王中军的动作，比想像中来得更快。
    铺天盖地的通稿，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正朝著苏白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