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
    半刻钟。
    澜沧水军大营的外围，第一道铁索。
    小腿粗的精铁锁链在水面上轻轻晃荡，链条之间穿著削尖的木桩，阳光照在铁链上泛著冷光。
    弩船上的射手正一脸警备的盯著江面。
    “盯紧了。”
    “看水面，有任何异动立刻报。”
    弩船上的百夫长扯著嗓子喊。
    江面很安静。
    安静了半刻钟。
    然后，
    主舰甲板上一个眼尖的瞭望手忽然发现了不对。
    水流变了。
    不是流速变了，是流向变了。
    原本从上游往下游自然流淌的江水，在铁索前方五十丈的位置，开始打旋了，还不是小漩涡，是一大片水域的旋转，直径有二十丈，边缘的浪花卷得越来越高。
    “有……有动静！”
    话没喊完。
    轰！！
    江面炸开了。
    不是从铁索的位置炸的。
    是从铁索前方六十丈的位置。
    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从水底直衝而上，七丈长的蛟龙之躯破水而出，在空中翻了半个身，紫金色的骨冠被阳光打得刺眼。
    没错，
    这就是澜渊，
    毫不低调的动手了。
    “出现了……出现了！！”
    突如其来的波动，
    让站在主舰船头的澜沧水玉，瞳孔骤缩。
    七丈长的蛟龙落回水面，砸起的浪花有两丈高，浪头直接拍翻了两艘弩船，船上的射手和弩手滚进了江里。
    澜渊没管那些落水的小虫子。
    它的目標很明確。
    战船。
    尾巴一扫。
    这一尾的力量有多大？
    蛟龙之躯，
    通玄境初期的基础修为，
    在水中战斗力额外提升一个大境界。
    也就是说，
    这一尾的力道相当於通玄境后期武者的全力一击。
    所以，
    铁索是没有任何卵用的，
    仅仅是一个甩尾，
    铁索就被摧枯拉朽的甩成了两截，木桩也被击溃了。
    而仅仅是一个开始，在摧毁了一条之后，又不费吹灰之力的摧毁了另外两条。
    连带著一艘八丈长的中型战船被蛟尾从侧面拦腰扫中，船身的木板在力量面前跟纸一样，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碎木和铁钉飞溅，船上的水兵被掀进了江里。
    “放火……放火油！”
    澜沧水玉反应不算慢。
    火兵点燃了火把，將火油缸推翻，黑色的粘稠液体顺著甲板流入江面，火把一丟。
    呼！
    江面烧了起来。
    黑色的火油在水面上蔓延开来，橙红色的火焰窜起三四丈高，热浪扑面，整个水寨前方的江面变成了一片火海。
    澜渊在火海里转了一下头。
    “昂。（老……大哥，该你了。）”
    后方一里的水下，一座山动了。
    神龟的巨首从水中探出，浑浊的老眼扫了一遍燃烧的江面。
    定水神咒。
    它不需要做什么大动作。
    龟背上那些古老的花纹亮了一下，一层肉眼可见的水膜从龟壳边缘扩散开来。
    水膜触及的区域，
    江水的流动规律被改写了。
    水往上涌。
    不是浪，不是潮，是江水本身在违反常理地往上翻涌，形成了一道五丈高的水幕。水幕铺天盖地地压过来，盖在了燃烧的江面上。
    嗤嗤嗤嗤！
    大量的白色蒸汽升腾。
    火油在水幕的覆盖下迅速窒息，火焰从三四丈高急速缩小，五息之后彻底熄灭。
    江面上瀰漫著浓重的白雾和焦臭味。
    火攻，废了。
    澜沧水玉的手攥著佩刀，指骨发白。
    他的底牌就两张。
    铁索，火油，铁索被轻轻鬆鬆摧毁，火油也被轻轻鬆鬆的浇灭了。
    现在怎么办？
    “全……全军迎战，弩船射击！水鬼队上！”
    这是他能下的最后一个命令了。
    唰！唰！唰！！
    一道道破空声响起，
    船载弩哐哐地射出蛇毒弩箭，数百根弩箭摧枯拉朽一般扎进了白雾瀰漫的江面里。
    却是打了个寂寞。
    弩箭扎进水里的那一刻，澜渊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它沉到了水下两丈。
    主舰的正下方。
    况且，
    以它的防御力，再加上江水的阻碍，这些弩箭根本就破不防。
    “昂。”
    低沉的龙吟从水底传上来，主舰甲板上的水兵觉得脚底板一麻，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碎岸冲。
    澜渊没有用全力。
    它只是从主舰底部侧面掠过，蛟龙之躯的衝击波在水中炸开，衝击力集中在一个点上。
    “咔嚓……”
    十二丈长的主舰，龙骨断了。
    一艘十二丈长、三层甲板、能装四百人的主力战船，龙骨断裂之后的下场只有一个：船身从中间往下折。
    甲板上的人全部摔了，有的摔进了江里，有的摔在了倾斜的甲板上抓著绳索不放。
    澜沧水玉被拋起来的时候，还在喊。
    “撤！弃船！弃……”
    他没喊完。
    因为他看见了一张嘴。
    不是人的嘴。
    是从水面下方翻上来的一张巨口。
    靛蓝色的鳞甲，紫金色的骨冠，两根金纹长须在水花里飘荡。
    蛟的嘴张得很大。
    足够装进去一个成年男人。
    澜沧水玉的修为是通玄境中期，在水面上他能跟澜渊周旋几个回合。
    但他不在水面上。
    他在半空中。
    正在往下掉。
    “昂。”
    一声短促的龙吟。
    然后，
    就没有声音了。
    半个时辰后。
    澜沧州水军大营的位置，
    只剩下翻扣的船板、漂浮的碎木，以及一片油花。
    四十余艘战船，沉了三十艘，翻了八艘，还有四艘搁浅在南岸，两千多水军，以及水下的水鬼都是死伤过半，余下的弃船上岸，朝著澜沧州腹地的方向拼命跑。
    神龟浮在江面中央，
    巨大的龟壳上蹲著几十只被浪头拍上去的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转了转浑浊的老眼。
    澜渊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嘴边还掛著一缕铁索的碎屑。
    “昂。（完了。）”
    “吼……（你吃铁链了？）”
    “昂。（咬著玩，不是吃，太硬了，蹦牙。）”
    精神连结那头，罗宇的声音插了进来。
    “別吵了。水路清了？”
    “昂。（清了，主人。四十多条船全废了，那个叫什么水玉的被我吞了。）”
    “吞了？”
    “昂。（嗯，太小了，不好吃，骨头硬。）”
    罗宇在虎背上沉默了两息。
    “行吧。”
    “神龟。”
    “吼！（在。）”
    “顺江而下，把澜沧州下游的水路全部封锁，澜渊在前面开路，你在后面兜底。一只苍蝇都別放出去。”
    “吼……（明白。）”
    “昂。（明白。）”
    两头水族巨兽，
    一前一后，沿著澜沧江继续南下。
    它们身后的水面上，碎木和油花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澜沧一族经营了二十年的江防体系，从这一刻起，不存在了。
    或许还有残余水军，却已经不成气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