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了计程车，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律所楼下时，秦可馨终於还是忍不住了。
    她快走几步，与他並肩。
    “你为什么要帮他垫医药费？”
    她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八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个案子……如果输了，这笔钱很可能就打水漂了。”
    陈夜停下脚步，转头看著她。
    “你觉得我们会输？”
    秦可馨被他问得一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风险太大了。”
    “那又怎么样？”陈夜的反应很平淡。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秦可馨却被他这句话给震住了。
    这和她印象中那个將利益放在第一位的陈夜，判若两人。
    她看著陈夜，还想再问些什么。
    比如，他为什么会对外卖员这个群体有如此强烈的共情。
    比如，他是不是真的因为离婚后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有一种直觉，他不会告诉她实话。
    这个男人身上，藏著太多的秘密。
    “你……”秦可馨换了个问题，“你是不是……以前也送过外卖？”
    这是一个试探。
    一个大胆的，几乎是冒犯的试探。
    一个助理，怎么敢问自己的上司这种问题？
    陈夜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秦可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衝动了。
    万一惹恼了他……
    “你看我像送外卖的吗？”
    陈夜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著几分自嘲笑。
    “我看起来，就那么落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模稜两可的回答，让秦可馨更加捉摸不透。
    “我……我只是隨便问问。”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行了，別瞎猜了。”
    陈夜收起笑容，重新迈开步子。
    “回去干活。”
    “案子要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律所大楼。
    回到办公室，陈夜立刻召集了公益部的所有人开会。
    李哲、王浩、安然三个人，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秦可馨將医院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特別是陈夜垫付医药费的事。
    当然，她隱去了最后下跪的部分。
    李哲和王浩听完，看向陈夜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敬佩。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对强者和领袖的崇拜。
    自掏腰包八万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穷苦当事人。
    这是何等的魄力！
    这是何等的胸襟！
    安然的小脸也涨得通红，她看著陈夜。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传说中那个冷酷无情的“律政之狼”。
    竟然有著如此温暖善良的一面。
    这个反差，让她的小心臟不爭气地怦怦乱跳。
    “行了，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陈夜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感动和崇拜，留到官司打贏了再说。”
    “现在，说正事。”
    他的神態瞬间变得严肃。
    “李哲，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李哲立刻上前一步，將一沓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
    “陈律，火火外卖和宏达劳务的资料，我都查到了。”
    “火火外卖，是国內排名前二的外卖平台，市值超过千亿。
    他们的法务部，號称业界第二强的团队。”
    “宏达劳务公司，就像王浩说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
    註册资本只有十万，办公地址是假的。
    法人代表名下掛著十几家类似的公司，全都是空壳。”
    “我查了近三年的司法判例，涉及到火火外卖的劳动纠纷案，超过一百起。”
    “无一例外，全部败诉。”
    “火火外卖都以『合作关係』为由，成功甩锅。”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千亿市值的巨头。
    业界顶级的法务天团。
    上百起官司的全胜记录。
    每一个词，都像一座大山，压在眾人的心头。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王浩，此刻也冷静了下来。
    “这……这怎么打？”
    陈夜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翻看著李哲整理的资料。
    他的手指，在那些败诉的判决书上轻轻划过。
    【妈的，滴水不漏啊。】
    【这些狗娘养的资本家，把法律规则玩得比谁都溜。】
    【从合同设计，到证据链管理，再到诉讼策略，都无懈可击。】
    【想从法律条文上正面硬刚，几乎不可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秦可馨和安然。
    “手机数据恢復，有进展吗？”
    秦可馨摇了摇头。
    “我联繫了全城最好的数据恢復公司。
    他们说手机主板损坏太严重，恢復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
    这个消息，让刚刚才燃起一丝希望的眾人，再次跌入谷底。
    唯一的物证，也几乎废了。
    这还怎么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夜身上。
    他是主心骨。
    是这个团队唯一的希望。
    陈夜靠在老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哲他们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眾人快要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垮时。
    陈夜，睁开了眼睛。
    “既然按规矩玩不贏。”
    “那我们，就换个玩法。”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舆论审判”。
    李哲三人凑过去一看，都愣住了。
    “陈律，您的意思是……打舆论战？”
    李哲有些迟疑，“可是，火火外卖的公关能力非常强。
    之前也有过媒体报导他们的负面。
    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甚至报导的记者还丟了工作。”
    “他们有钱，可以买通媒体，可以刪帖控评。”
    王浩也补充道，“我们势单力薄，跟他们打舆论战，恐怕是以卵击石。”
    “谁说我们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陈夜嘴角勾起冷冽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
    “媒体可以被收买，热搜可以被压制。”
    “但人心，是压不住的。”
    “我要的，不是几篇报导，不是几个热搜。”
    “我要的，是一场席捲全城的风暴。”
    “一场让火火外卖，不得不坐到谈判桌上来的风暴。”
    他的话，带著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步。”陈夜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
    “安然，秦可馨，你们的任务，还是证据。”
    “既然手机恢復不了，那就去找人证。”
    “去找更多的，像张伟一样的外卖员。”
    “去找到那些因为超时被罚款的。
    因为差评被扣钱的，因为各种霸王条款敢怒不敢言的骑手。”
    “告诉他们，我们愿意免费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帮他们討回公道。”
    “第二步。”陈夜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看向李哲和王浩。
    “我要你们，把我们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所有的故事。
    整理成最简单，最直白，最能煽动情绪的文字和图片。”
    “不要讲法律，不要讲道理。”
    “只要讲故事，讲他们的惨，讲平台的恶。”
    “我要让每一个看到这些內容的人，都能感同身受，都能怒火中烧。”
    李哲和王浩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步。”
    陈夜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把这些东西，给我铺满全城。”
    “既要在在网上，也要在线下。”
    “大学城，城中村，商业街。
    每一个外卖员聚集的地方，每一个年轻人聚集的地方。”
    “用传单，用海报，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法。”
    “我要让『火火外卖，还我血汗钱』这几个字，贴满新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完陈夜的计划。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也太……流氓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顶级律所的王牌律师该干的事。
    这分明就是街头混混的套路。
    【对付流氓，就要用比他们更流氓的手段。】
    【跟资本家讲法律？他们只会用法律当武器，把你玩死。】
    【老子就是要掀桌子！】
    陈夜看著他们脸上震惊的表情，毫不在意。
    “怎么，觉得上不了台面？”
    “那你们现在就可以退出。”
    “我一个人，也能干。”
    “不！”李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激动地喊道。
    “陈律，我干！这办法……绝了！”
    “我也干！”王浩也兴奋地附和，“早就看那些平台不爽了！”
    秦可馨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疯狂，大胆，不按常理出牌。
    却又莫名地，让人热血沸腾。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宣战。
    而她，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共犯。
    只有安然，还带著一丝担忧。
    “陈律……我们这样做，会不会……违法？”
    陈夜笑了。
    “我们只是在客观陈述事实，帮助劳动者维权。”
    “哪里违法了？”
    “至於那些传单和海报……”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笑容。
    “最多，也就是被城管按一个乱贴小gg的罪名，罚款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