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是做不到，只是你们不行
    他默默地，用一种无比悲愤的心情，重新夹起了那块掉回饭盒里的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化悲愤为食慾。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吃完饭，叶安顶著全食堂工人那混杂著崇拜、敬畏和一丝同情的复杂注视，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主考官？
    全权负责？
    不过还好的就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今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叶安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自己那张心爱的沙发上，好好地睡一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拋到脑后。
    路过大绘图室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著里面瞥了一眼。
    巨大的绘图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岳玲。
    她正一个人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手里拿著铅笔和三角板，聚精会神地勾勒著什么，连他走到门口都没有察觉。
    饭点刚过，这姑娘竟然已经开工了？
    叶安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卷。
    太他妈卷了。
    这还让不让他这个领导好好地享受午休时光了？
    他本来想直接回自己办公室的，但鬼使神差地，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他走到岳玲身后，看了一眼图纸。
    是“海燕”號的上层建筑生活区布局图。
    岳玲画得很认真，线条精准，布局也考虑得很周全，甚至连每个船员房间的床头灯位置，都做了预留。
    只是————
    她似乎遇到了一个难题。
    为了给中央的观景大厅留出足够的空间，几个船员休息室的形状变得非常不规则，像几块被硬塞进去的积木，显得拥挤而又压抑。
    叶安一看就知道她开始钻牛角尖了，不过这也正常，很多人都会在一个的思路上滑香蕉皮，然后滑呀滑，然后进一个死胡同不出来。
    岳玲手里的铅笔，在一个狭窄的通道口上，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显然是为这里的空间利用发愁。
    叶安看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敲。
    “篤，篤。”
    “啊！”
    岳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手里的铅笔都差点飞出去。
    她一回头，看到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脸颊瞬间就红了。
    “叶————叶总工！”
    “你这思路，钻牛角尖了。”
    叶安没有理会她的紧张，只是指著图纸上那几个被挤得变形的休息室。
    “你为什么非要把所有的休息室，都设计成传统的方形呢？”
    岳玲愣住了。
    休息室，不设计成方形，还能设计成什么形？
    “你看这里。”
    叶安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几个草图。
    “我们可以把这些不规则的边角空间，利用起来。”
    “这个三角形的角落，完全可以设计成一个嵌入式的衣柜。”
    “这个梯形的区域，可以做成一个带转角的组合式书桌。”
    “甚至，我们可以把床设计成上床下桌的结构，这样一来，整个房间的立体空间利用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他三言两语，就在图纸上，勾勒出了一个充满了现代简约风格，又极具空间利用巧思的全新设计方案。
    岳玲呆呆地看著叶安的草图，看著那些她从未想像过的，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家具布局。
    她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扇窗户，在这一刻，被同时推开。
    对啊！
    为什么我们没想到？！
    我们一直在平面上思考问题，为什么不能从立体的角度去解决？
    “叶总工，我————我明白了！”
    岳玲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无比明亮的光芒，她看著叶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明白就好。”
    叶安放下铅笔，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
    “你看，你就是中午没休息好，脑子都转不动了。”
    “思路才会这么僵化。”
    “而且今天中午的伙食那么好，你用不了多久就会晕碳然后一天都不在状態，完全话滑过来。”
    岳玲的脸，又红了。
    她感觉自己刚才那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在叶总工看来，肯定傻透了。
    “一个好的设计师，不仅要会画图，更要会休息。”
    叶安背著手，开始了他的“领导训话”模式。
    “脑子是机器，也得散热降温。”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现在，我命令你，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回宿舍，给我好好地睡个午觉！”
    “睡不著也得躺著！”
    “这是任务！”
    岳令看著叶安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听著他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叶总工这是在关心她。
    “是！叶总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地收拾好桌面，抱著自己的小本子，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女孩一样，脚步轻快地跑出了绘图室。
    叶安看著她那充满活力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又忽悠瘸了一个。
    现在，整个技术科，应该没人再敢打扰我宝贵的午休时间了。
    他转身，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锁门。
    拉上窗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安静而又昏暗。
    叶安把自己重重地扔在那张心心念念的，宽大而又柔软的沙发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舒服。
    太他妈舒服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那份独属於他一个人的咸鱼般快乐。
    中午短暂的睡眠真的可以让下午大脑会更好工作。
    意识，渐渐模糊。
    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那个属於他的，小小的出租屋里。
    窗外是城市的喧囂，屏幕上是游戏的廝杀，手里是冰镇的可乐————
    但是貌似这些只是他期望的，因为现在在他心理，或许现在的生活更是他所期待的，因为，在这里他是叶总工，是红星厂的主心骨。
    整整一个月。
    当叶安用鸭嘴笔，在那张巨大的总装配图上，画下最后一个代表著焊点的墨点时。
    他扔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
    一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张。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不眠不休的战果。
    从核心的穿浪船体，到精密的主动式水翼，再到那套复杂的混合动力系统。
    他以一种燃烧生命般的速度，將那艘只存在於系统资料库中的未来战舰，一点一点地，“翻译”成了这个时代能看懂的语言。
    【叮~海燕”號全部核心图纸扫描存档完毕。】
    【检测到宿主身体机能低於百分之三十，精神疲劳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建议立刻进行深度休眠。】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强制性的警告。
    叶安苦笑了一下。
    他不用系统提醒，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態有多差。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大脑更像是一团被反覆揉搓过的浆糊。
    他现在只想睡觉。
    睡到天荒地老。
    就在他准备趴在绘图桌上，直接昏死过去的时候。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叶总工，您在吗？”
    是岳玲的声音。
    叶安强撑著坐起来，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
    “进来。”
    门被推开，岳玲抱著一叠厚厚的，几乎有半人高的图纸，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还跟著同样抱著一大摞图纸的孙浩和刘宇。
    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眶深陷，布满了红血丝。
    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叶总工！”
    孙浩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您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所有零部件的细化图纸，一共九千七百多张，一张不少！”
    他把怀里那摞比砖头还沉的图纸，“哐当”一声，放在了叶安面前的桌上。
    岳玲和刘宇也跟著，把自己手里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堆了上去。
    一座由图纸堆成的小山，瞬间就出现在了叶安面前。
    叶安看著这座小山，看著眼前这三个已经快要脱形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一个月，累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整个技术科，整个攻关组，几乎所有人都陪著他一起，进入了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状態。
    “辛苦了。”
    叶安站起身，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孙浩的肩膀。
    然后，他又看向岳玲和刘宇。
    “都辛苦了。”
    “去，告诉所有人，图纸工作全部结束。”
    “今天下午，技术科全员放假！”
    “是！”
    三个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像三个刚刚打贏了一场大战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去分享胜利的喜悦。
    叶安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也是一阵失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座图纸小山，感觉自己这一个月的辛苦都值了。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趴下睡觉。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是赵丰。
    他看著叶安那副快要猝死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座夸张的图纸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震撼。
    “小叶，图纸————都画完了？”
    “嗯。”
    叶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好！好！好！”
    赵丰连道了三声好。
    “你快去休息！后面的事，交给我！”
    他不由分说，直接把叶安从椅子上架了起来，硬是把他按到了旁边那张沙发上。
    “什么都別想！睡！”
    赵丰的语气，带著一种长辈不容置疑的关爱。
    叶安確实也扛不住了，他头一歪，几乎是秒睡了过去。
    赵丰看著他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他走到那座图纸山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是叶安亲手画的那张，海燕”號的总装配图。
    第二天就把图纸交给了国良。
    一天后。
    港城，那个戒备森严的四合院內。
    一间巨大的，被改造成了临时会议室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十几位从全国各地，被用专机连夜接过来的老专家，正围著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激烈地爭论著。
    会议桌的中央，铺著的不是地图，也不是文件。
    而是叶安画出的那几张，最核心的系统结构图。
    “按理说不可能啊，数据方面没有问题，但是实际真的能成功吗！”
    “这种复杂的曲面拼接结构，对焊接工艺的要求太高了！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应力集中，船在高速航行时，会像一块饼乾一样，从中间脆断！”
    ——
    “我同意老张的看法！”
    另一个看起来是动力系统权威的专家，也站了起来。
    “混合动力喷水推进？这个想法很好，但完全不现实！”
    “柴油机和电动机的功率输出曲线完全不同，怎么可能做到无缝切换和协同工作？这中间的控制逻辑，比搞原子弹还复杂！”
    “还有这个主动式水翼！”
    一个看起来像是搞自动控制的专家，更是直接把手里的放大镜往桌上一拍。
    “八级海况如履平地？开什么玩笑！”
    “要实现这种级別的稳定控制，需要一套极其复杂的传感器网络，和一套能在毫秒级时间內，完成海量数据运算的控制核心！”
    “別说咱们国家了，就是m国人现在最先进的军舰，都做不到！”
    质疑声，此起彼伏。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坐在主位上的老首长，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都说完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淡。
    专家们面面相覷，都点了点头。
    “既然都说完了，那就听我说两句。”
    老人站起身，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轻轻地，在那张图纸上抚过。
    “我知道，各位都是我们国家，在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权威。”
    “你们的每一个质疑，都有理有据，都建立在你们几十年的经验和渊博的学识之上。”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同志们。”
    “时代是在发展的。”
    “我们不能总用昨天的眼光，去看待明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