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露希尔在这片海洋中穿梭。
    这是她第一次拋弃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形体，仅仅以一段有意识的信號在这个名为“网络”的维度中狂奔。
    四周没有重力，没有空气，也没有泥土的质感。这里是纯粹的光，是无数由0与1编织而成的经纬线。
    那些纵横交错的流光像是夜龙国最密集的箭雨，又像是亚尔斯兰王国最繁复的法阵。它们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流动著，发出某种只有意识才能听到的、高频且单调的嗡鸣声。
    短短几周的代码学习，虽然不能让她成为像陈默那样的黑客高手，但却让她在这个原本混沌的世界里拥有了眼睛。
    在大学教授的教导中，每一行代码都有其逻辑，每一段程序都有其归宿。
    法露希尔將这些枯燥的数字序列与她钻研了百年的魔法符文进行类比。防火墙是防御结界，数据包是魔力流，而那些隱藏在深处的系统內核，就是这个世界的根源。
    她找到了那条“路”。
    那是一条宽阔得惊人的主干道，所有的流光最终都匯聚向同一个方向。
    法露希尔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那是系统的气息，是弗尔卡萨斯的气息，也是將汀月大陆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她顺著这条路狂奔而去。
    在这个维度里，速度取决於意识的坚定程度。
    法露希尔拋却了所有多余的想法。
    她的意识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在密密麻麻的信息流中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缝隙。
    穿过无数道闪烁著警告红光的逻辑门，跨过成片成片正在崩塌的数据高墙，她最终来到了这个代码世界的最中心。
    这里是绝对的寂静。
    那些喧闹的流光在这里都变得缓慢且顺滑。
    系统就在这里。
    它没有实体，也不再是那个穿著黑礼服、带著戏謔笑容的男孩。
    在法露希尔的视野中，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变换的灰白色，半透明的皮层下流淌著暗金色的核心代码。
    这个巨大的水母盘踞在这个空间的顶端，无数条半透明的、闪烁著微弱蓝光的触手向著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消失在虚空的尽头。
    有的触手伸向了上方。法露希尔在那里看到了现实世界的画面。
    那是一个个监控摄像头的视角。
    她看到了星月互娱总部大厅的狼藉，看到了那辆正在疯狂衝出地下车库的货车，也看到了自己那具靠在墙边、焦黑残破的机器人载体。
    她甚至能看到姜游扒在车窗边，正对著那个方向无声地吶喊。
    另一部分触手伸向了侧面。法露希尔看到了许多伺服器的运行状態，看到了那些正在被处理的复杂算法，看到了数以万计正在登入游戏的玩家数据。
    而最粗壮、最密集的那一簇触手，则全部伸向了下方的一个巨大光旋。
    那是汀月大陆。
    那水母也察觉到了法露希尔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它庞大的身躯微微跳动了一下，无数细小的绒毛状传感器在虚空中张开，仿佛在审视这个胆敢闯入禁区的灵魂。
    法露希尔没有任何迟疑。
    她的意识模擬出了“风凛”长剑的形状。
    在代码的世界里，意志就是武器。她调动起自己所有的逻辑储备，將它们凝聚成一记足以切断数据流的斩击，狠狠地劈向水母那垂下的触手。
    “嗡——”
    长剑划过了半透明的触手。
    没有想像中的断裂。
    那一记斩击像是落入了虚无。水母的身体微微荡漾，那一处被攻击的代码序列在不到一毫秒的时间內就完成了自我修復和重组。
    这种高等级的代码架构，这种承载了一个世界的逻辑核心，不是她这种刚刚入门的新手能够撼动的。
    这就好比一个从未拿过剑的农夫，正试图用一把钝刀去砍断一座山脉。
    法露希尔並没有因此感到绝望。她的目光顺著那些最粗壮的触手向下看去。
    视角穿透了光旋，穿透了重重迷雾。
    那是汀月大陆，魔域禁泽的最深处。
    在一片被冰封的黑色沼泽上，战斗正进行到最惨烈的阶段。
    那是她最熟悉的同伴和前辈。
    青龙王、火龙王、极寒龙王。三位龙王已经竭尽全力使出了自己最强的手段，衣襟下已有鳞片浮现。那是竭尽全力时才会出现的“半龙化”状態。
    而在战场的最核心，那个最拼命的身影是赵颖月。
    她双手握著那把沉重的大刀，山龙王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隱若现。那不再是武技，那是她在用命去换取那一瞬的破坏力。
    她的嘴角掛著鲜血，旗袍被利刃割裂，但她每一次踏步，都能在坚硬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洞。
    四人联手，围攻那个依然显得游刃有余的弗尔卡萨斯。
    弗尔卡萨斯站在那里，他的脚下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六芒星阵法。那是系统的权能。他並没有使用什么精妙的武技，他只是在操纵这个世界的物理参数。
    他让重力增加。四位龙王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仿佛背负了万钧重担。
    他让空气消失。赵颖月的刀势在真空里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他甚至在局部修改了空间的坐標。青龙王那必杀的一枪，在接近他身体的瞬间，竟诡异地出现在了数百米外的空地上。
    系统在这个世界里，就是造物主。
    法露希尔在代码的顶端俯瞰著这一切。她终於明白了。
    现实世界的系统主体，正通过这些触手，源源不断地向汀月大陆输送著算力和权能。
    弗尔卡萨斯之所以能以一敌四且毫髮无伤，是因为他背后站著这一整个庞大的“水母”。
    这只水母的大部分精力，此刻都放在了对汀月大陆那四个反抗者的压制上。
    如非如此，刚才陈默和姜游也难从汀月大厦逃离。
    法露希尔看向了那些触手。
    她知道自己杀不死这个水母。但如果她能在这密集的触手丛中，製造出哪怕一次逻辑上的紊乱……
    如果她能让那边的“参数修改”產生哪怕一瞬间的延迟……
    法露希尔的意识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不再试图使用武器去攻击，而是將自己的意识化作了一股纯粹的杂质。
    那是她在死灵魔法中学到的精髓。
    既然无法破坏。那就污染它。
    既然无法斩断。那就成为它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