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露希尔重新撑起了身体。
    那具原本曲线流畅的仿生躯壳此刻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態，左侧的鈦合金肋骨向內凹陷，碳纤维支架在刚才的剧烈爆炸中折断，露出了里面在跳跃著蓝色电火花的排线。
    焦黑的人造皮肤成片地捲曲、剥落，像是在烈火中枯萎的蝉蜕，露出了下层冰冷的金属色泽。
    她右侧的肩膀平衡器似乎损坏了，起身时，金属关节发出一阵乾涩的摩擦声。
    她的头颅微微偏转，由於眼球传感器受损，她此时只能依靠单侧的红外视觉捕捉画面。
    “拷完了吗？”
    法露希尔开口。扩音模块受损导致她的声音混入了明显的底噪，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崩坏的旧时代录音机。
    姜游用力点了点头，他將那块温热的移动硬碟死死按在胸口。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法露希尔”，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声音。
    “拷完我们就立刻离开，没有时间了。”
    法露希尔用完好的右手向后摸索，扣住了厢式货车侧门的把手。
    伴隨著金属合页断裂的酸牙声，她强行拉开了变形的车门，腾出的空间足以让姜游和陈默通过。
    她侧过身，焦黑的手指指了指黑漆漆的车厢內部。
    “你们先上车。陈默，去驾驶位。”
    陈默如梦初醒。脚下趔趄著冲向副驾驶。
    姜游刚想迈步，整座大厅的灯光突然在同一时间熄灭，紧接著，那深红色的应急指示灯疯狂地转动起来，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粘稠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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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真的以为我会让你们离开吗？”
    系统的声音。
    那是弗尔卡萨斯的声音，透过大厅每一个隱藏的扬声器，重重叠叠地压了下来。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謔，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冷酷。
    “即便这帮僱佣兵全都逃跑了，这个大厅里也有能够被系统操纵的自动化武器。”
    天花板的金属装甲板开始向两侧平移，露出了深处的黑色支架。那一挺挺原本用於內部安防的六管速射机枪顺著滑轨降下，红外线雷射瞄准器投射出的红色光点密集地在大理石地面上晃动。
    “法露希尔，你那几十个家用机器人根本扛不住这么多热武器的威力。在这个世界，物理规则是公平的。你的机体强度在每秒五十发的穿甲弹面前，和纸张没有任何区別。”
    法露希尔沉默了片刻。
    红色的光点扫过她的面部，在那张残破的仿生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的痕跡。她没有理会那些正在预热的枪管，而是缓缓转过头，独眼看向了正在尝试启动货车的陈默。
    “陈默。”
    她叫了对方的名字。
    “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了，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姜游。”
    姜游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伸出手，想要去拽法露希尔那截露出了金属骨架的手臂。
    “你在说什么？什么回不来？那只不过是一个载体……”
    法露希尔没有回头看他，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底噪似乎也在这份专注下消失了。
    “姜游看起来成熟，在游戏里甚至能当你们的队长。他总是第一个衝出去，总是能在那片大陆上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顿了顿，焦黑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货车冰冷的门框。
    “但在现实里，他似乎一直是一个幼稚的小孩。他会因为一具机器人的损坏而心痛，会因为那些无法挽回的数据而愤怒。他还需要你们这些朋友照顾……”
    “你要干什么！”
    姜游惊叫一声，打断了她。他的手抓住了法露希尔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已经炭化，手感粗糙而冰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细腻。
    话没说完，法露希尔不再犹豫。
    她主脑核心处的蓝色指示灯突然转变成了极度危险的深紫色，原本还在嗡鸣的散热扇叶瞬间停止了转动。
    她主动切断了自己与这具机器人身体的连接。
    她的身体像是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动作僵硬地靠在车厢边缘。
    在那具躯壳內部，庞大的意识顺著无线信號的连结，直接扎入了星月互娱系统的区域网。
    大厅顶端的自动化武器机塔发出了“咔噠”一声重响，枪管已经开始旋转。陈默在驾驶室內发出一声绝望的咒骂，货车的引擎在此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轰鸣。
    大厅里，法露希尔的那具机器人身体垂下了头。
    那双曾经闪烁著冰蓝色光芒的眼球彻底黯淡了下去，只剩下破损的眼眶空洞地对著前方。
    红外线雷射在那具身体上穿梭，但原本正在预热的六管机枪却诡异地停止了旋转。
    天花板上的金属支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两股不同的力量正在爭夺这台战爭机器的控制权。
    姜游死死地盯著那具垂头不动的身体。
    “法露希尔……”
    他喊著她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大厅里那愈发悽厉的警报声，以及陈默猛踩油门带起的轮胎摩擦声。
    法露希尔的载体靠在车门旁，一动不动，像是一块被遗弃在现代工业废墟中的破布。
    而在肉眼看不见的网络深处，一场关於灵魂与系统、过去与现实的最终决战，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数据在疯狂碰撞，防火墙在成片地崩塌，整个星月互娱总部的灯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陈默一咬牙，鬆开了离合器。
    厢式货车咆哮著，带著沉重的惯性冲向了大厅破碎的出口。
    姜游扒在车厢边缘，手伸向半空，试图抓住那个留在原地、被红色应急灯笼罩的残破身影。
    那个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被瀰漫的硝烟和不断落下的消防水雾彻底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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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露希尔的意识在数字的海洋中狂奔。
    那是由0和1构成的灰色世界，无数防火墙化作冰冷的黑色高墙拔地而起。她能感觉到弗尔卡萨斯的存在，那个由无数复杂指令构成的怪物，正盘踞在区域网的最核心处，操纵著整个大楼的防御。
    “既然你喜欢这个世界的规则，”
    法露希尔的意识流在那虚无的空间中发出震鸣，“那我就在你的地盘，用你的规则，彻底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