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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苍玄宗,大雾锁山。
白色的浓雾从深谷中涌上来,吞没了层层叠叠的紫竹林。
檐角的铁马在冷风中轻轻撞击,发出咚咚的脆响。
而今,距离天火失窃,二长老王天鹰横死落枫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执法大长老周崇月下达了最严厉的禁言令。
任何私自討论落枫峰之事的弟子,一旦发现,轻则发配思过崖,重则直接逐出师门。
然而,这足以封住生灵之口的铁律,却挡不住那名为流言的野火,以燎原之势,蔓延了整个苍玄宗。
……
苍玄宗半山腰的演武场旁。
几个身穿劲装的內门弟子,停下手中练剑的动作,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落枫峰的二长老陨落了……。”
一个浓眉大眼的弟子咬著牙,右手按在腰间斜挎著的剑上,俯在一人的耳朵边说道。
这人曾受过二长老的几次指点,算是半个记名弟子,得知落枫峰惊人的消息后,颇为气愤,於是压低了声音,不禁向同伴抱怨道:
“凶杀现场到处是归墟宗的重水气息。听说,还在二长老的手心,发现了一枚归墟宗的弟子令牌。”
旁边一个身材瘦弱的弟子打了个寒噤,小声回应道:“执法堂明明说二长老是在闭关……周长老他……为什么要瞒著我们?”
“还能为什么。”
浓眉弟子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还不是怕了归墟宗。如今天火没了,二长老被杀,如果再跟归墟宗开战,他们纸老虎的真相不就被揭穿了?哼,要我说,这些当权者,永远想的都是如何息事寧人。”
“可二长老他,他是咱们宗门的中流砥柱啊!”
瘦弱弟子眼神中闪过惶恐:“如果连二长老被杀了都能忍,那咱们这些普通弟子以后出山歷练,岂不是成了旁人眼中的软柿子?”
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不断在苍玄宗的各个角落上演。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不仅没有隨著周崇月的封锁而平息,反倒让细节越来越丰富,逻辑越来越闭环。
甚至连归墟宗如何买通內鬼、如何利用空间遁符潜入、如何残忍杀害王天鹰的过程,都被描述得活灵活现,如同传话者当时就在现场,瞪大了眼睛观看一样。
……
听泉阁內的一处凉亭下,顾言身穿一件青色长袍,负手而立。
当他听到风中隱约传来的议论声时,沉思片刻,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个被刻意封锁的消息,能被传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
这背后要是没有人推波助澜,顾言敢把手里的摺扇生吞了。
这是一个阳谋。
你周崇月不是聪明吗?你不是能看穿这是个坑吗?
没关係,我不算计你周崇月,我算计你手下那群热血上头,讲究宗门荣誉和面子的年轻弟子。
当全宗上下数万名弟子都认为归墟宗是杀人凶手,都因为宗门高层的忍气吞声而感到屈辱,甚至道心受损,发生譁变的时候。
你周崇月只要没有铁一样的证据,说这不是归墟宗的阴谋,你就不得不面临两个选择。
你不去打归墟宗,用权势,用力量,去镇压不满?
行,这当然行。
可结果就是,一旦如此,苍玄宗的人心就散了。
往日里这帮最是气盛的大宗弟子,要么自行展开对归墟宗的报復行为,要么因此对苍玄宗感到失望,害怕自己也会成为下一各被大局牺牲的二长老,从而投奔其他强大的宗门。
可如果,你去打归墟宗,那就正中幕后黑手的下怀。
东州两大霸主火拼,绝对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浩劫,整个东州都將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师兄,是在看远处的群山吗?”
李清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言转过头,温和一笑,瞧见穿著黑色劲装的她,回道:“不,我在看风,风往哪吹,草就往哪倒。对了,李仙子,外面的压力很大吧。”
李清歌揉了揉乌黑的眼眶,自嘲地摇了摇头,走到石桌旁坐下。
“大得超乎想像。不仅是內门弟子,就连原本在外面游歷的几位真传,听到风声后也连夜赶了回来。他们现在正跪在议事大殿外,要求大长老给一个明確的说法。甚至有人提出,要带著门下弟子,直接去归墟宗討要个公道。”
“周大长老怎么说。”顾言隨口问道。
“大长老闭门不出。”
李清歌语气沉重:“他知道背后有阴谋,可他拿不出证据,证明二长老不是死于归墟宗之手。那枚令牌,还有那滴重水,气息太真实了,真实到连他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归墟宗真的出了手。”
“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之处。”
顾言坐到对面,指尖轻轻敲击著石桌。
“就算明知道前面是个坑,可为了维护宗门的脸面,为了平息弟子的怒火,他也必须得跳下去。除非……”
顾言的语气顿了顿,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议事大殿的方向,“他能找到一个更有力的凶手。”
正说话间,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著整齐的吶喊。
“请宗主出关!还二长老公道!”
“严惩归墟宗,找回天火!”
顾言转头望去,只见数百名身穿红衣的落枫峰弟子,在几名真传弟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朝著议事大殿涌去。
他们的额头上繫著白布,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满是狂热与愤怒。
而在这些弟子后方,那些尚未离去的万兽山、天音阁以及其他中小宗门的看客们,则是三五成群地站在高处,对著这一幕指指点点,眼中闪烁著幸灾乐祸的光芒。
毕竟,东州第一宗门自乱阵脚,这对於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好看的戏码。
“走吧,仙子。”
顾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哪。”
李清歌愣了一下。
“去看看那块被切开的伤口。如果我是那个幕后黑手,今天一定会送上一份大礼,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
苍玄主殿广场外,已是人山人海。
周崇月身形一闪,站在大殿前的九级石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的骚动。
他的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言语。
而在他的身后,四位长老面色各异。
有人眼观鼻鼻观心,有人则是满脸愤慨。
“大长老!为何要瞒著我们!”
一名跪在最前面的落枫峰真传弟子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声音悽厉。
“我师尊王天鹰,为宗门发光发热数百载,如今却不明不白地死在道场,凶手就在那儿,就在隔壁的归墟宗,您却让我们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您是在怕什么?怕归墟宗的重水,还是怕了周天齐那个小辈!”
周崇月哼了一声,盯著这名弟子,语气冰冷:“陆平,你是在质问老夫吗。”
“弟子不敢。”
名为陆平的弟子再次叩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弟子不愿看到师尊的英魂在落枫峰哭泣,更不想让为宗门牺牲的烈士们白白流血!若宗门不给说法,弟子愿自脱宗籍,哪怕是死在归墟宗的山门前,也要问个清楚!”
不等周崇月呵斥,下方数百名弟子齐声高呼,声浪震动群山:“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广场边缘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归墟宗的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嘈杂的广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入口的方向。
只见三道墨绿色的剑光划破晨雾,落在议事大殿外的广场边缘。
领头之人,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衣,正是大名鼎鼎的周天齐。
他的身后,紧紧跟著两名归墟宗的元婴长老。
三人神色严肃,面对数千名苍玄宗弟子杀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走进了广场中央。
周崇月看向周天齐,眼角跳动。
“周贤侄,你今日来,是想给老夫一个解释,还是来展示你们归墟宗的威风?”
周天齐停下脚步,对著石阶上的周崇月作揖,隨后环视了一圈愤怒的苍玄宗弟子。
“周长老,天齐今日此来,只为自清。”
周天齐的声音平稳如水,带著若有若无的悲悯。
“我听闻贵宗二长老突遭不幸,坊间传闻与我归墟宗有关。天齐可以拿道心起誓,归墟宗从未派人潜入贵宗,更不曾盗窃天火。若有一句虚言,天齐愿受五雷轰顶,生死道消之苦。”
“放屁!”
下方的陆平猛地站起身,反手甩出一枚墨色的玉牌。
“这可是你周天齐的亲传令牌?它就在我师尊的遗体旁!你拿道心起誓?魔道之人也会起誓,谁知道你们归墟宗是不是修炼了什么诡异的移魂术!”
周天齐稳稳接住那枚飞来的令牌,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这令牌,確实是他的没错。
但他在半个月天前,便发现令牌在陨星渊內丟失了。
周天齐抬起头,目光清澈。
“正因为它是我的,才说明有人在栽赃陷害。试问但凡有点脑子的杀手,会在杀完人之后,把写著自己名字的信物留在死者手里?”
“因为你们觉得我们大长老软弱!觉得我们不敢查!”
陆平一步跨出,周身灵力狂暴,指著周天齐身后的两名长老喊道:
“还有他们两个!三天前的深夜,有人亲眼看到两个穿著归墟宗长老服饰的身影,出现在落枫峰的红枫林里!”
眾多弟子还在义愤填膺,顾言站在人群后方,冷眼看著这一场精彩的辩论。
重水气息是真,令牌是真,王天鹰的死状也是真。
而在这种先入为主的仇恨面前,任何逻辑上的推演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言看向周天齐,这位天骄今日儘管极力保持冷静。
可他的出现,反倒让自己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周天齐自认问心无愧,想要通过自清来平息干戈,阻止两宗大战的事情爆发。
可他低估了群体性的盲目,也低估了那个幕后黑手对他信息的掌握。
“顾师兄,你有什么发现吗?”
李清歌站在顾言身旁,神情凝重地说道。
她感觉得出,现场紧张的气氛,已经到了隨时会炸开的临界点。
顾言沉默著,没有回答,只是盯著自称是王天鹰弟子的男人:陆平。
如果他是陆平,面对杀死师尊的仇人,第一反应绝不是在这里爭辩,而是……
顾言的眼瞳骤然收缩。
“不好,快退!”
顾言一把抓住李清歌的手腕,身形如电向后暴退数百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广场中央的陆平,原本愤怒的表情突然凝固,瞳孔扩散,变得漆黑如墨。
一股阴冷,湿重,却又带著无尽杀伐之意的气息,从他全身的窍穴中猛地喷涌而出。
陆平並没有冲向周天齐,而是反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心口。
“师尊!弟子陪您去了!归墟宗……你们好狠的心!”
陆平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身体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枯萎、乾瘪,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乾了生命力。
下一刻,一道幽黑的重水火龙从他的天灵盖冲天而起,隨后在半空中轰然炸裂。
无数带著腐蚀之力的黑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周围近百名弟子。
那黑水中,蕴含著归墟宗最为纯正的重水之力!
“归墟宗,杀人灭口!”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愤怒的咆哮。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压抑三天的火药桶。
“杀!”
数千名苍玄宗弟子,红著眼,疯狂地扑向广场中央的周天齐三人。
周崇月在石阶上,目眥欲裂。
他刚才明明想要阻拦,可那一瞬间的变故,连他都来不及阻止。
陆平的死,实在是太像被归墟宗的秘术隔空咒杀了。
他看著乱成一锅粥的广场,看著那从天而降的重水黑雨,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隨后拔出了腰间的金剑。
“全宗听令。”
周崇月的声音透著一股淒凉的决绝。
“拿下归墟宗三人!”
归墟宗,终究还是被拉下了水。
数千名弟子咆哮著,驱使著手中的飞剑,扑向归墟宗的三人。
顾言在那漫天的法术流光中,静默地站著。
就在刚刚,陆平临死前,他看得清清楚楚。
陆平的脖颈处,闪过了一丝连元婴神识都难以觉察的白色亮光。
那是……丝线。
有人在用某种强大的傀儡术,操控著这名弟子的言行和生命。
若非顾言的扎纸术,早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恐怕也要被蒙在鼓里。
在这东州之地,除了他顾言,居然还有人深諳此道。
而且,对方的心肠之硬,布局之狠,远超他的想像。
第168章 落枫折翼,眾口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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