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玛始终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裴知秦，是大学毕业后，刚进入律师事务所当任助理工作的那一年。
    那天下午，一名年轻女子预约了咨询。
    裴知秦穿着一袭剪裁俐落的米白色A字裙，上身搭着西装衬衣，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任何昂贵珠宝，也没有刻意张扬的打扮，却让人一眼便记住了她。
    她安静沉稳，举手投足都带着极好的教养，偏偏那双眼睛，又透着一种与学者并不相符的锐利，仿佛任何细节都逃不过她的观察。
    莎玛起初以为，她是哪户名门世家的千金，遇上了需要律师协助处理的麻烦。
    直到听见她咨询的内容，她才知道，裴知秦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她带进律师事务所的，不是诉状，也不是契约，而是一迭厚厚的田野调查资料。
    那些田野资料，全都来自暹国南方的橡胶园，是她身为学者，为了研究南方割胶产业，曾连续数个月住在当地，与胶农同吃同住。
    凌晨三点，天色仍是一片漆黑，裴知秦便会戴着头灯，跟着胶农走进胶园。
    树林里安静得只剩虫鸣，以及拿着割胶刀划过树皮时，听着不远处传来一道又一道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她亲眼看见，胶农每天在天亮前便开始工作，冒着毒蛇、蚊虫与暴雨，一棵树一棵树的割下乳胶，直到旭日升起，才将一桶桶乳胶运往收购站。
    可真正让她震惊的，并不是工作的辛苦，而是那些胶农，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每天卖出的乳胶，到底应该值多少钱。
    乳胶送进收购站后，含水率、杂质、重量与等级，全由收购站统一检验，品质如何，该归属于哪个等级，自然也由收购站说了算，最后收购价格，也随之决定。
    不少胶农为了购买胶苗、肥料与割胶器具，不仅贷了款，早年还与收购商合作的融资机构签下长期供货契约。贷款跟收购成为彼此绑定的枷锁，他们即使知道，别处或许能卖出更好的价格，也难以轻易转售，另找收购商。
    因为契约是合法的，贷款是合法的，就连整套收购流程，也都符合法律规定。
    可当价格不断被压低，品质认定与评级标准，又完全掌握在收购商手中时，胶农纵使终年辛劳，也始终没有真正与市场议价的能力。
    他们不是被某一个人欺骗，而是被一套看似公开透明，实则权力极度失衡的交易制度，牢牢困住。
    更让裴知秦难以接受的是，每逢雨季来临，这种不公平便会更加明显。
    收购商便利用乳胶品质容易受天气影响的事实，进一步扩大自己对＂品质＂的解释权。
    一句＂含水率偏高＂，一句＂品质不稳定＂，便足以调降整批乳胶的收购等级，连带压低收购价格。
    与此同时，市场上就会很巧的，开始流传各种小道消息，例如:国外订单减少，出口需求疲弱，或是雨季乳胶品质不佳，海外买家拒绝收货....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却足以动摇人心，胶农大多没有门路可以辨别消息真伪。
    等这几套组合拳打下来，农民便会开始恐慌，担心价格是否还会继续下跌，只能赶在行情进一步恶化前，将乳胶低价卖出。
    等到市场恢复平稳，甚至出口价格回升时，最初被压低价格收购的那批乳胶，早已替中间商赚取了丰厚的利润。
    那时，裴知秦才真正意识到，困住胶农的，从来都不是一场骗局，而是有利的资讯与议价能力，长期掌握在同一方手中的失衡。
    从胶园里，她看得很清楚，这是制度性的权力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