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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逃往春天

    125  逃往春天
    这一巴掌的清脆响声在空气中还没完全消散,裴清的声音就精准地插了进来。
    “哎呀哎呀!”她捂住了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裴豫脸上那道迅速浮起的巴掌印,又看了看还僵在原地、手掌悬在半空的裴明珠,语气夸张,毫不掩饰幸灾乐祸,“姑姑,你怎么能打你哥哥呢?就因为他刚才没答应你房子的事?”
    裴明珠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她的手终于放了下来,整个人还是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大哥……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道歉被裴清更大的声音盖了下去:“这些年他填补你和你那个废物老公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万了吧?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嘛。”她顿了顿,“这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对不对哥哥?”
    陈珂略略一点头。他紧紧搂着裴清的腰,另一只手臂横在她胸前,手掌搭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眼睛还盯着对面的裴明珠,随时做好了那个女人动手的准备。
    裴豫被打得偏到一边的脸慢慢转回来,上面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客厅里的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老太太嘴里还在念叨着“孽债、都是孽债”,裴明珠在哭着道歉,方晴紧紧抱着两个孩子对裴诚怒目而视,他却只看向客厅里的陈珂和裴清。娇小纤弱的少女被高大挺拔的少年紧紧包裹在怀里,他们挨得那样紧,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根系在地下已经缠绕在一起,枝叶在空中交错生长,狂风暴雨里,为彼此撑出一片天。
    他的眼睛掠过陈珂的脸。陈珂的眉眼长得不像他母亲,他母亲五官柔和清丽,他反而觉得陈珂的上半张脸更像自己:一样冷冽精致的线条,一样乌黑的瞳仁,一样的眉压眼。但是某个角度的神态,很像他母亲,那种坚韧的温柔,和永不退缩的勇敢,他想到那一年。女孩站在漫天的白色花瓣里,笑着朝他伸出手,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甜甜的梨涡,比春天的风还要温柔:“裴豫,你过来呀,我们一起走。”
    最后他也没能坚定握住那只手。
    十八年后,她的儿子做到了。
    他又把目光看向裴清。她越长越像她妈妈了——一样甜美乖巧的小脸,一样琥珀色的眼珠,一样娇纵狡黠的神态,好像随时在计划做坏事的小猫。他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仔细看过这个女儿了,准确来说,应该是从来没有。他没有抱过她,没有去接过她放学,没有参加过她的家长会,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守过她的床头,甚至她哭的时候都没有问过一句“怎么了”。他给她的,只有一张额度无限的副卡。
    裴清也总是很乖,不哭闹,不抱怨,她只是努力靠近他。他能记起来的,其实也不多。她三四岁的时候,他很忙,正是公司发展的关键时候。难得过年回来吃一顿饭,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影从客厅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她穿着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得太急,差点在门槛上绊倒,仰起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地应了一声,绕过她,径直走向餐桌。他记得她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跑得飞快,努力想要追上他的步伐。她够不到餐桌,就站在他椅子旁边,小手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看他吃饭。他夹了一块肉,她仰着头,张着小嘴,发出“啊——”的声音,想要让他喂她一口。他没有喂,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是保姆看不下去把她抱走了。
    后来她刚上小学,刚学会写字。父亲节时,他一推开门,就看到小小的她站在玄关处,双手背在身后。他换鞋的时候,她鼓起勇气,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张手工制作的贺卡,纸是粉色的,剪成了领带的形状,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小人,还用彩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笨拙:“爸爸,父亲节快乐!我爱你!”她把贺卡举得高高的,仰着小脸看他,满含爱意和期待。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说了一句“放桌上吧”,就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那张贺卡后来被保姆收起来了,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后来她更大了,开始学会察言观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跌跌撞撞地扑上来喊“爸爸”,而是会选一些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日子,慢慢地蹭到他身边,偷偷地看他,希望他能看她一眼,能跟她说一句话,或者,只是伸手摸摸她的头。但他从来都没有。
    这些事,他一直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样的目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视而不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才开口,嗓音沙哑:“裴清。我知道这几年……我……陪你太少了……”
    裴清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上下打量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又大又圆,像名贵的猫眼石,里面却只剩下冰冷的警惕与防备。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儿,对他只剩警惕和防备。
    他的嗓子像是堵住了,又吸了口气才说:“我……有什么补偿你的办法吗?”
    那是裴清第一次听见,高高在上的裴豫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太过小心翼翼,太过试探,甚至有些卑微的恳求。裴清突然挺想笑的。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她扑进他怀里哭着说“爸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多陪陪我”?她感觉不到任何酸涩、痛苦、委屈,只有清醒冷静的盘算。大脑飞速运转。现在和裴豫有关的一切,她都不需要了——除了他的钱。爱是会消失的,是会背叛的,是会让人失望透顶的。但钱不会。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握在手里不会跑,存在银行里不会变心,花出去的时候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东西。她要抓住裴豫这难得的愧疚,换来她想要的东西——存款、基金、股票、车子、房子,这些都是她以后和陈珂组建小家的资本。有了钱,陈珂就不用那么辛苦地打工,他的外公外婆就可以用上更好的药,搬出那个破旧的筒子楼。包括以后他们的学费、生活费、买房的钱,甚至创业的基金,都要从这里出。
    她看着裴豫,平静地开口:“我想要钱。我想要你名下所有的基金、股票、房产、车子,都转到我名下。”
    裴豫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脸白成了一张纸。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确实以为裴清会要他的陪伴——比如陪她逛街、带她吃饭、去游乐园玩,小姑娘不是都喜欢这些吗?从前她最期待的也是这些。他是个商人。他这辈子做过的交易不计其数,谈判桌上他从来都是赢家。他习惯用钱去解决问题、摆平麻烦、去填补一切裂缝,包括他和这个女儿之间。从前她每次试探着提出来要他陪,他做的就是给钱——只要给得足够多,就不需要亲自去面对那双眼睛。
    而现在,她学会了。
    “好。”裴豫低低应着。顿了顿,他又轻轻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爸爸的所有财产……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裴清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又对着裴豫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又甜又假的笑容:“谢谢爸爸!”这是她出院以来,第一次叫爸爸。这一声爸爸,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他答应了给钱。裴豫只觉得苦,苦得像是咬碎了一颗黄连。他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嗯。”
    裴清那声甜甜的“谢谢爸爸”余音未落,裴明珠就第一个炸了。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颤抖,声音尖锐得像是玻璃划擦:“大哥!你疯了?你把全部财产都给她?她一个女孩子,以后要嫁出去的!裴家的钱怎么能落到外人手里!”
    裴诚也跟着站了起来,双眼赤红:“大哥,你在开什么玩笑?裴清才十八岁,她懂什么管理财产?那些股票、基金、房产,哪一样她处理得好?你这是要把裴家几十年的基业都送给一个黄毛丫头吗?”
    老太太更是把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杵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脸因为愤怒几乎扭曲了,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老大……你告诉妈,你是在说气话。咱们裴家的家产,怎么能全都给裴清?她是个女孩子啊!以后嫁了人,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裴家的钱,那不都便宜了外姓人吗?她以后生的孩子可不姓裴!”
    裴诚立刻附和:“大哥,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也得为裴家的香火想想吧?子轩是咱们裴家唯一的孙子,这钱必须得留给他!”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同一个焦点上——裴清是女孩,女孩是外人,外人不配拿裴家的钱。
    裴豫听着,脸上没有表情,那种平静近乎空洞。他忽然觉得很累。这些年他撑起这个家,养着这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这是责任,是孝道,是身为大哥应该做的。可他辛苦了半辈子,养出来的是一群趴在他身上吸血的水蛭。他们理所当然地挥霍他的一切,现在还要瓜分他留给他唯一女儿的财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裴明珠、裴诚,最后落在老太太脸上。“这些钱是我赚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给谁,就和你们没关系。”
    裴明珠立刻尖叫起来:“大哥,你糊涂啊,你是不是老糊涂——”
    “砰!”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碎片炸裂,像是一记惊雷在客厅里炸开,将所有声音都劈成了碎片。众人都愣住了。裴明珠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裴诚被那声巨响惊得往后一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方晴连忙扶住她,也吓得不敢出声。
    裴豫常年板着一张脸,情绪极其稳定,稳定到近乎冷漠。他很少发火,所以这一刻格外吓人。
    他站起来,声音凉得刺骨:“我说最后一遍。”他的目光从裴明珠脸上扫过,裴明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移向裴诚,裴诚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了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这些钱,是我裴豫一分一分赚回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谁再多说一个字,就都给我滚出裴家,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个子儿。”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裴豫打断了。
    “包括您,妈。”裴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年纪也大了,该有母亲的样子。如果您非要搅得这个家鸡犬不宁,我会让人安排您去郊区最好的养老院。您不是喜欢念佛吗?那里清静,没人打扰您。”
    老太太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裴豫的目光缓缓转向裴清。他以为会看到什么——也许是一丝动容,一点意外,哪怕只是微微的触动也好。毕竟,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站在她这边,为了她忤逆自己的母亲,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替她挡住所有的刀枪剑戟。
    可裴清只是靠在陈珂怀里,姿态优雅放松,像一只慵懒的猫,脸上带着淡淡的、看好戏似的讽刺和嘲弄,像是坐在剧院包厢里看一场精彩的戏,看到高潮处,她甚至想鼓鼓掌。她的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嘲弄。没有心疼。没有感动。没有一丝一毫女儿对父亲的柔软。
    裴豫突然觉得没了力气。他重新坐回沙发上。他是裴家的长子,从小就被父亲当成重振门楣的工具来培养。他不能哭,不能喊累,不能有任何软弱,因为他是裴家的希望。他考最好的学校,谈最难的生意,扛最重的担子。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裴家就靠你了,照顾好你弟弟妹妹,还有你妈”——没有一句提到他。母亲这些年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老大你要多帮帮你弟弟”、“你妹妹也不容易,你多照看着点”、“裴家的产业你不能让它倒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累不累?弟弟妹妹更不用说了。他们就像一群吸血鬼,趴在他身上,吸食他的血,觉得理所当然。裴诚每次来找他,除了要钱就是要项目;裴明珠只会抱怨老公、哭穷、然后借钱,当然从来没还过。他这辈子,被人当工具,当血包。他的一生里,曾经有三个人单纯又热烈地爱过他,一个被他逼死了,一个被他连累死了。现在他看着裴清,忽然意识到,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也离开了。
    “我明天会让律师来办手续。”他把手插进头发里,从前永远笔直的脊背弓了下去,“把所有资产转给你,你只需要签字就行。”
    裴清听到这句话,立刻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来得很快,也很突兀,灿烂得有些刺眼。她从陈珂怀里直起身子,声音甜得像蜜:“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裴豫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笑容甜美、标准、无懈可击,可它不来自心底。它来自交易达成后的满意。裴豫的胸口钝痛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要回应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微微点了点头,轻轻问:“要不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爸爸……最近没有那么忙了,也想试着照顾你……”
    裴清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她又往后缩了缩,重新依偎进陈珂怀里。陈珂立刻紧紧抱住她。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豫,警惕和防备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他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一个随时会伤害她的敌人,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备。
    裴豫终于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也对。”
    她又凭什么相信他呢?
    他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喉结微微滚动,像彻底被抽空了力气:“陈珂,你可以带她去你那里。照顾好她。”
    话音落下,裴清立刻惊喜地尖叫出声。欢呼声清脆、明亮,在压抑沉闷的客厅里回荡开来。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陈珂,灿烂地笑着——终于不再是那种甜甜的、假假的、表演式的笑——纯粹,明艳,不掺任何杂质,阳光一样耀眼。陈珂也在看她。他也弯了弯唇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像水墨画上忽然透出的一抹暖色。
    裴清挣开陈珂的怀抱,丢下一句“等我”,就跑上楼。这个奢靡、华丽、寒冷的洛可可风格的房间,她终于要说再见了。她什么都顾不得收拾,只匆匆翻找出手机、证件、钥匙、银行卡塞进包包里,又抱上小熊骑士,就噔噔噔跑下楼。陈珂站在楼梯口等她,少年长身玉立,眉眼柔和,遥遥地对她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她还没到他身边,就远远地伸出手——指尖接触,两人立刻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她拉着陈珂朝外面跑,跑得那样急,生怕再晚一秒钟裴豫就会改变主意。他们穿过满地狼藉的客厅,踢开地板上的碎玻璃,掠过神色各异的裴家人。她直直望向那扇敞开的门。门外夜色正浓,路灯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细密的雪花还在飘落,在灯光下像是一颗颗碎钻,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真是一个很美的夜晚。适合私奔。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起穿过客厅,跑过门廊,跑下台阶,跑过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雪地。
    没有回头。没有再见。他们一起跑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跑出了那座冰冷的、华丽的宅邸,跑进了那片下着小雪的夜色里。
    一直跑出别墅,他们才停下来,对视着。裴清的脸颊泛着粉,她有点喘;陈珂呼吸均匀,但白皙的脸上也有点淡淡的红晕,像是也有点兴奋。两人相视一笑。
    “快走快走。”裴清催促着。陈珂拿出手机想叫车,却被裴清按住了。她指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光:“哥哥,我们骑自行车回去!你载我!”
    陈珂看着她眼底那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期待和欢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清清,会冷的。”
    “我不怕冷。”
    “路很远。”
    “我不怕远。”
    “车很旧,坐着不舒服。”
    “那也没关系!”
    陈珂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地点点头。他解下自己颈间的围巾,对折后铺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又脱下棉外套,抖了抖上面沾的雪粒,不由分说地裹到了裴清身上。他个子很高,衣服很大,能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裴清挣扎着要往下脱:“哥哥,你会冷的。”
    “我骑一会儿就热了。”陈珂按住她的手,跨坐在自行车上,长腿支着地,“穿着厚衣服反而会捂出汗,更容易感冒。来,上来。”
    她用力点点头,乖乖地坐上后座。他确认她坐稳了,才踩下踏板。老旧的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自行车在雪地里缓缓动起来。风迎面吹来,裹挟着细小的雪花和清冽的气息。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街道安静极了,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雪被碾过的窸窣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清坐直了身体。她慢慢松开了抓着他衣摆的手,双臂大大地张开。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从她的袖口灌进去,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感觉,感受着自由的味道。她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终于被放了出来,第一次展翅飞翔。
    她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张扬、毫无顾忌,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很远。
    “陈珂——”
    她大声喊他的名字。
    “我好开心——”
    陈珂没有回头,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似乎也带着点笑意:“抱紧我的腰,小心掉下去!”
    裴清这才终于收回了手,老老实实地从背后环住了陈珂的腰。她的手臂环得很紧,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他的后背上,脸颊埋进他毛衣的纹理里,感受着温暖的体温。他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脊背宽阔,像一堵可以永远依靠的墙。她能感受到他骑车的动作带动的肌肉起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散开,又被新的白气取代。她用鼻尖蹭着他的后背,深深呼吸一口他身上干净的冷香。
    “哥哥。”
    “嗯?”他应了一声,呼吸有些喘——开始上坡了。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风声呼啸,链条哐当作响。他微微站起来些,用力蹬着这段上坡的路:“会。”
    他只说了一个字,那样笃定干脆。
    裴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自行车车轮碾过积雪,压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路两旁的行道树上积着绒绒的雪,偶尔有一两辆车从他们身边驶过,灯光照亮两人的身影,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她曾经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这条路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可是现在,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觉得——就算这条路再长、再远、再冷,她也一点也不怕了。因为坐在前座的这个少年,用他的肩膀,为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雪。
    裴清睁开眼,从他肩膀的侧面望出去。前方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路灯的光连绵成一条暖黄的光带,映着满地金灿灿的积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也许会是一个昏暗的、老旧的、连电梯都没有的筒子楼;也许会有一个堆满课本的书桌,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一个需要烧热水才能洗澡的卫生间。
    但那里有他,就够了。
    身后那座华丽的别墅越来越远,远到变成模糊的光点。前方的路还很长,天上还飘着细碎的雪,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了。裴清收紧了环住他腰的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嘴角弯起一个幸福的弧度。
    她的少年,就这样,在立春这一天,勇敢地带着她,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零落的灯火,穿过她十八年来所有孤独冰冷、不安恐惧、不被爱的回忆,穿越漫长的严冬,奔向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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