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明摇了摇头，语气转为宽慰。
    “你呢，就踏踏实实，收拾心情，准备去履新吧。”
    “六十岁的年纪，对於正部级职位来说，正是经验丰富、年富力强的时候，大有可为。汉东这边，”
    他语气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天，塌不下来。”
    高育良听著李昭明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听出了李昭明话语中的维护之意——既点明了他不应拒绝晋升的道理，又含蓄地为他可能產生的“恋栈”情绪做了开脱，最后那句“天塌不下来”，更是给了他最大的定心丸。
    这份在关键时刻依旧为他著想、鼓励他向上的胸怀，让高育良心中感激更甚。
    同时，那股愧疚感也越发浓重。
    高育良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涩，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昭明省长，我……唉，道理我都懂。只是想到眼下汉东的局面，沙瑞金那边虎视眈眈，郑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大家正在並肩作战的关键时候，我却要提前离开战场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感觉像是临阵脱逃。”
    一旁的吴春林见状，適时地笑了笑，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他端起茶杯，语气轻鬆地说道。
    “育良同志，您这话可就言重了。用眼下年轻人的说法，您这可是有点『凡尔赛』了。”
    吴春林用了时下流行的网络词汇，让气氛缓和了些。
    “能够跨越这道天堑，正式进入正部级领导行列，这是仕途上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事情。”
    “不知道多少人要羡慕您呢。”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昭明，语气充满信心。
    “至於汉东这边，您大可放心。”
    “有昭明省长的领导，再加上我们几个从旁协助，局面稳得住。”
    “更何况，我们手里还有新能源项目这张王牌。这是国家级战略，大势所趋。以沙书记的政治手腕，”
    吴春林嘴角露出一丝含蓄的讥誚。
    “就算郑家再帮他拉上几票，他难道还敢在常委会上，公然反对国家级战略项目的推进嘛。”
    “只要新能源產业能够顺利落地、发展，在大势面前，一切阻挡者，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吴春林的分析有理有据，既安慰了高育良，也点明了己方的优势。
    祁同伟和田国富也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高育良却並未完全释怀。
    他轻轻嘆了口气，眉头依然微蹙。
    “春林同志说得对，新能源项目本身，確实没人敢公开针对。但这並不表示就万事大吉了。”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显露出老辣的政治洞察力。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新能源项目，和昭明省长本人，並不能直接划等號。”
    “高层在意的是项目能否成功推行，带来经济增长和產业升级。”
    “如果他们绕开项目本身，將矛头对准昭明省长个人，想办法给项目『换帅』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那么，新能源项目搞得再好，也可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我这一走，昭明省长在常委会上，就只能亲自下场，与沙书记直接对垒了。”
    “同伟、国富、春林，你们三个在常委会说话的分量，比起我这个副书记终究还是……稍微差了些。”
    高育良的担忧非常现实。
    省委副书记是党內明確的“三把手”，在人事、党建等方面拥有重要话语权，是制约一把手的关键力量之一。
    他若离开，李昭明在常委会的核心支持力量就少了一个重量级角色。
    祁同伟是政法委书记，田国富是纪委书记，吴春林是组织部长，虽然都是常委，但职权范围相对专一，在全面抗衡省委书记方面，確实不如副书记来得名正言顺和全面。
    祁同伟一直沉默地听著，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育良书记，您放心吧。您的顾虑，我们都明白。但事情也没到那一步。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关键时刻，大不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就直接跟沙书记爆了。我祁同伟能走到今天，全赖昭明省长提携。”
    “只要最后昭明省长能成功迈出那一步，眼下的任何牺牲，都是必要和值得的。”
    “爆了”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不惜自身政治生命，与对手同归於尽式的反击。
    祁同伟话音刚落，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田国富和吴春林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震动，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和自惭。
    他们两人也都五十多岁了，宦海沉浮多年，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自然不是庸碌之辈，对李昭明也怀有知遇之恩和追隨之心。
    他们內心深处，並非没有过为了李昭明的前途，必要时牺牲自己政治生涯，换取家族长远利益的念头。
    这种交换，在高层政治中並非罕见。
    但念头归念头，当真正需要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地將这种决绝宣之於口时，那一瞬间的迟疑，就划出了亲信与心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祁同伟几乎是本能地、毫无犹豫地就站了出来，说出了那句“大不了就爆了”。
    而他们，在那一剎那，想到的可能是后果，是家族，是退路，是权衡。
    正是这一丝的差別，让田国富和吴春林此刻心中瞭然，为何自己等人永远只能成为李昭明倚重的“亲信”，而祁同伟，却是可以託付生死、共享最高秘密的“真正心腹”。
    那不仅仅是相识於微时的情谊，更是一种超越了利益计算、近乎本能的忠诚与奉献。
    李昭明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在祁同伟说出那句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动容，但隨即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著责备，却並无真正的怒意。
    “同伟，又在这里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