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坐在夸父心臟顶端的男人，身穿浅灰色的贴身西服，高而宽敞的额头，极为靠后的髮际线，使得五官显得紧凑而机警。
    脸上带著標誌性的圆框黑眼镜，眸子隱藏在镜片之后，瘦削的两颊，细长的鼻樑下，薄纸般的嘴唇却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埃尔温·薛丁格！
    在他的身旁还站著一位个子高挑，身形笔直的男人，林明远认不出他的面容，但此时，他没心思去想那么多。
    自己想要拯救的人，与已经拯救了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化为尘烟。
    这一点，林明远接受不了！
    他速度极快，银色剑锋锐利，划过所有蓝色萤星，深绿闪动，带出细长的光跡，在空中留下一道蓝绿交辉、银白錚亮、流星般的尾跡。
    林明远要直取了这傢伙的头颅，偿命！
    心臟顶端的薛丁格背靠高楼般的血管，流露出高深学者面对乡野村夫时那种嘲弄无比的笑，他完全没把林明远放在眼里一样，朝著身边男人歪了歪头。
    那个男人肩背直挺，浑身上下的衣物颇有质感，他忽然从腰间拔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把金色的手枪。
    “手枪？”
    林明远冷笑不已。
    这种东西根本上不了任何台面。
    瞬间，枪响，金色流光闪现，直直穿过林明远的剑面之上，留下一个还在冒著白烟的小洞。
    “那枪里发射的是零號液金？”
    林明远这时才幡然明悟，但他转而眉间一横，剑锋骤然伸长。
    “仅凭这点，无伤大雅！”
    最后的一段距离被完全缩短，林明远毫不留情，朝著薛丁格悠閒靠后的头颅全力斩击而去。
    “你应该像我一样瞄准头部！”
    林明远话语出口瞬间，银色划破薛丁格的整张面容，那锋利的剑锋，在夸父动脉血管上都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不等血水浸出，凹痕已然修復。然而，林明远眼前，薛丁格的身形已然消失不见。
    惊讶之余，林明远下意识看向旁边站立的男人。
    那个男人已经收起了金色手枪，他抱著手臂，头朝后微微仰起，宽大的黑色帽檐之下，一双几乎透明的蓝色瞳孔，带著仿佛冷血兽类看向猎物般的眼神，直视而来。
    林明远只在他的身上停留一瞬，就立刻转身。他下意识认为薛丁格施展了某种手段，可能是瞬移之类的，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反派悠閒出现身后，拍了拍肩膀。
    然而，想错了。
    声音，就从薛丁格刚刚坐著的地方传来：
    “乔克，你果然没有学过量子力学。”
    林明远赫然看去。
    薛丁格还是那副神情，他扯著嘴角，自言自语般说道：
    “也对，你这样既不努力，又没背景的穷人，上不起大学也很正常。”
    “可惜了，你一辈子不懂什么是哲学，也永远接触不到任何世界深层的真理....”
    旁边的男人哼了一声，略有嘲弄。
    林明远不想听这傢伙絮絮叨叨，银色横切而过，这次，薛丁格没有消失。
    银色长剑在即將接触他面部的瞬间，溃散为点点银色的尘埃。
    薛丁格轻轻吹了口气，银色星点顿时飘向四方，林明远难以置信看著这一幕，他没有看到对方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隨著银色飘散，那七色却未消失，顺著林明远的手掌，蔓延至手臂之上。除了红色匯入了右眼之內，其余六色，林明远失去了任何得以操控的感应。
    现在的他，漂浮半空之中，周身是冰融而成的湛蓝星光，从他那袖口处伸出的长剑，银尘点点，林明远的手指恢復了正常模样。
    无意识地蜷握起来，林明远目中怒涨的愤意被逐渐隱藏。他微微眯眼，重新认真打量著面前二人。
    薛丁格一手搭在蜷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轻推眼镜，顺带著朝旁边男人指了指。
    “认识这位么，乔克？”
    既然对方还在称呼自己为乔克，那么，完全没什么可担心的地方。
    这只是自己的“一次性身份”罢了。
    林明远內心有种扳回一局的感受，底牌是有的，那么就完全不用有任何担忧。
    林明远將內心的怒意压得很深。南丁格尔最后的歉意表情还在眼前，即使死亡最后一刻，她还在为著別人考虑。
    看向薛丁格身旁的男人，方才的匆忙之中没有辨认出那身衣物。此时林明远轻易认出，那是一套德军军装。
    高束著的腰带，十分挺立的外装，胸前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在光芒下发亮。那个做工端正、一丝不苟的大檐帽下，是一张冷峻却邪性的面容。
    怎么是个德军军官？看职级，还是个上尉？
    薛丁格再次开口：“也许你曾听过他的名字——『约瑟夫?门格勒』。”
    林明远目光剎那间严肃起来。
    奥斯维辛。
    奥斯维辛集中营最臭名昭著的医师。
    林明远曾经研究过“十大惨无人道的实验”。
    其中，就有这位。
    双胞胎实验，侏儒试验，残疾人实验.....
    有一部电影，名叫《人体蜈蚣》，灵感就和这些实验有关。
    林明远眉头不受控制地颤动一瞬。
    薛丁格，再怎么说也是个学者，就算有著对女色的独特癖好，也不至於和这种反人类的傢伙混在一起。
    也许是注意到了林明远的神情，门格勒流露出了半分疑惑，更多的却是一种失望。
    他开口，一连串德语吐出：
    “我注意到你先前做的一切，太平洋广场、中国城外、嗯，还有第一大桥...我还以为我们是同类。”
    “如今看来，好像不是。”
    林明远迷惘了片刻。
    他在思索对方话语中的含义。
    好像这傢伙所言非虚，自己那些行为，確实也不够人道主义。
    甚至还心血来潮把脸划成了joker。
    林明远被唤醒了记忆一样，內心浮现一丝笑意。
    入戏太深，差点就忘记了，自己选择的可是“混乱邪恶”。
    不过，一个混乱邪恶之人，真正看到了这个世界，竟是比之自己更为混乱，更为邪恶，他的角色忽然就正派起来了。
    林明远想到《正义联盟》永远也无法拍完的三部曲，在最终反派达克赛德降临之后，夺得反生命方程式，超人黑化，独裁全球。
    那时候，joker，甚至和蝙蝠侠联手。
    算下来，自己好像来到美国还未太久。异能者的存在依旧是一面冰层，深处的海面不为普通人们所知。
    但当自己踏入那间故居，进入至地下室內出现的门內，一切都骤然变动。
    被拼合的尸体，被关押的夸父与囚犯，被拯救出来，又转瞬化为烟尘的人们.....
    外边，人食人。特权，精英，立足於高而神秘的黑塔顶端，足下踏著名为法律与道德的地板。
    而这冰层之下，异能者，依旧相食！
    林明远並不为自己辩护，没有什么必要。
    自己降临的，若真是现实世界。林明远只想让曾经的故土强盛。
    或许有些自私，但正是对於故土的情感，让他选择帮助那位中国城老板。
    也正是因此看到了那些不堪入目之事，林明远明白自己的底线所在，邪恶的，大人的游戏，与无辜的孩童无关。
    夏沐、安民，来自故土的友人，都不影响自己身为混乱邪恶的自由抉择。
    就像是开放世界游戏之內，如果有一块故土的地图，玩家会自发守护。
    但，不会因此暂停在外隨心所欲的行动。
    林明远微微垂了一下眼眸，而后抬起，带著一种源自內心深处的不屑，直视门格勒的眼睛。
    “你还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