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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童年的玩伴

    周景熙到学校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操场上有几个同学在追逐打闹,扬起一阵黄尘。他把书包放进课桌,正准备拿出课本预习,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景熙!景熙!”
    他回过头,看见李觉站在教室门口,身上背著一个脏兮兮的帆布书包,正朝他咧嘴笑。李觉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颧骨凸出来,显得眼睛格外大。他穿著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裤子,膝盖上打了补丁,上衣是一件大人的旧衬衫,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痕。
    “你怎么才来?”周景熙问。
    “帮我妈——帮我婶子挑了担水。”李觉顿了顿,把“妈”字吞了回去,改成了“婶子”。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周景熙的耳朵,他的心紧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李觉和周景熙是同班同学,也是邻居。两家的房子隔著一道矮墙,站在自家院子里能听见对面说话。但李觉家和周景熙家不一样——李觉的父亲李大山两年前死了,在山上砍树的时候,一棵松树倒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身上。等村里人把他从树下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周景熙记得那天下午,他正在溪边钓鱼,忽然听见村里传来一阵哭喊声。他扔下鱼竿跑回去,看见李觉家的院子里围满了人。李觉的母亲赵玉珍跪在地上,抱著李大山的衣服哭得死去活来。李觉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截木头。
    那一年李觉才八岁。
    李大山死后半年,赵玉珍改嫁了,嫁到了隔壁县的一个村子里,走的时候没有带李觉。村里人都说赵玉珍心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但也有人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带著个孩子能去哪里?改嫁的人家不要拖油瓶,她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李觉成了孤儿,寄养在叔叔李二山家里。
    李二山是李大山的亲弟弟,为人老实,但家里也穷,老婆又厉害。李觉住在叔叔家,日子过得自然不如在自己家。周景熙的母亲刘桂兰心善,经常让周景熙给李觉带些吃的,有时候是一块红薯,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李觉也不推辞,接过来就吃,吃完了抹抹嘴,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吃了没?”周景熙问。
    “吃了。”李觉说,但没有说吃了什么。周景熙注意到他嘴唇上还沾著红薯渣,就没有再问。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王老师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教语文。他是周景熙最喜欢的老师,因为他在课堂上讲的那些故事——岳飞、杨家將、西游记——总是让周景熙听得入迷。王老师还特別爱表扬周景熙的作文,说他有“文学天赋”,这让周景熙在心里暗暗得意了好些日子。
    “今天的课,我们讲《少年闰土》。”王老师翻开课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鲁迅写的。有谁读过鲁迅的文章?”
    没有人举手。王老师也不意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课文。
    “深蓝的天空中掛著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著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
    周景熙听得出神。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画面——月光下的瓜田,一个少年,一柄钢叉。那个少年多像自己啊,也像李觉,像村子里的每一个孩子。他们在田野里奔跑,在溪水中嬉戏,在山林中探险,日子虽然穷,但自由自在。
    “闰土的父亲让他管西瓜,他怕猹来偷吃。”王老师放下课本,“你们村子里的庄稼,有什么来偷吃?”
    “野猪!”有同学喊。
    “山鸡!”
    “老鼠!”
    教室里鬨笑起来。王老师摆摆手让大家安静,又问:“那你们有没有帮大人守过庄稼?”
    “守过!”一大半同学举了手,包括周景熙。他想起夏天的时候,他跟著父亲在田边的窝棚里守稻子。窝棚是用竹竿和稻草搭的,里面铺一张草蓆,点一盘蚊香。夜深的时候,田野里蛙声一片,萤火虫飞来飞去,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父亲有时候会给他讲故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讲这个村子以前的样子。他听著听著就睡著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不在身边,大概是去田里干活了。
    “好,那我们今天就来写一篇作文,”王老师说,“题目是《我的童年》,写你们自己的故事。下节课交。”
    周景熙拿出本子,想了想,开始写。他写村前的小溪,夏天的时候他们在里面游泳、摸鱼;写后山的树林,秋天的时候去捡蘑菇、摘野果;写冬天的雪,铺天盖地的白,他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李觉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李觉是在想还是在睡觉,但注意到李觉的本子上只写了两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跡。
    下课铃响了,周景熙的作文刚好写完。他数了数,整整三页,比王老师要求的多了两页。他把本子合上,转过身去看李觉。
    “你写完了没有?”
    李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写完了。”他把本子推过来,“你帮我看看。”
    周景熙接过来看。李觉的作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小时候,爸爸还在。他带我去山上砍柴,教我认树。他说松树可以做梁,杉树可以做板,樟树可以打家具。后来爸爸死了,没有人带我去山上了。我现在自己去,认得那些树,但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周景熙看完,鼻子一酸,赶紧把本子还回去,假装去翻自己的书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別难过”?可李觉怎么可能不难过。说“我陪你去山上”?可那不一样,不是爸爸,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二节课是算术,周景熙听得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李觉作文里的那些话——“没有人和我说话了”。他想起了更小的时候,他和李觉一起在村子里疯跑,一起去溪边抓螃蟹,一起爬上村口那棵大樟树掏鸟窝。那时候李觉还很爱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李大山还在,李觉还有个家。
    放学的时候,周景熙和李觉一起走。同路的还有蒋立情、周峰、蒋刚立、周海,都是同村的,年龄也差不多。几个孩子走在碎石路上,嘰嘰喳喳地说著话,像一群麻雀。
    蒋立情是他们中间最大的,已经十三岁了,个子也最高。他爹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好,方圆十里的人都来找他打家具。蒋立情跟著他爹学了几年,已经会做一些简单的活了。他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在点子上,像个大人。
    “立情哥,你以后也做木匠?”周峰问。周峰比周景熙小一岁,胖乎乎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爹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家里条件在村里算好的。
    “做。”蒋立情说,“做木匠好,有手艺,饿不死。”
    “我要去当兵。”蒋刚立插嘴说。他个子不高,但结实,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个小牛犊。他爹是村里的民兵连长,从小教他打拳、跑步。“当兵多威风,穿军装,扛枪。”
    “我要做生意。”周海说。他瘦高个,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我爹说,现在政策好了,可以做生意了。我要去广州,去深圳,赚大钱。”
    “你呢,景熙?”蒋立情问。
    周景熙想了想,说:“我想当作家。”
    “作家?”周峰瞪大了眼睛,“作家是干什么的?”
    “就是写书的。”周景熙说。
    “写书?”周峰更惊讶了,“那不是跟鲁迅一样?”
    “对,就是跟鲁迅一样。”周景熙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鲁迅,王老师讲过。鲁迅是伟大的作家,用笔当武器,写了很多了不起的文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鲁迅那样的人,但至少,他愿意试一试。
    “那你要好好读书。”蒋立情说,“作家都是读过很多书的。”
    “我知道。”周景熙点点头。
    李觉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在最后面。周景熙放慢脚步,和他並排走。
    “你呢,李觉?你以后想干什么?”他问。
    李觉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景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李觉说:“我想把我爸的那块山地种起来。种松树,种杉树。等树长大了,可以卖钱。”
    周景熙看著他。夕阳照在李觉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瘦削的脸上有一种和周景熙年纪不相称的坚毅,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人。
    “好。”周景熙说,“到时候我帮你种。”
    李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周日乐。周日乐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根竹竿,正在钓鱼。他比周景熙大两岁,已经上初中了,在镇中学读初一。他学习成绩好,是村里公认的“秀才”。
    “日乐哥,钓到了没有?”周峰跑过去问。
    “钓到了几条鯽鱼。”周日乐提起竹篓给他们看,里面有四五条巴掌大的鯽鱼,还在活蹦乱跳。“拿回去给我妈燉汤。”
    “日乐哥,你以后要考大学吧?”周海问。
    周日乐笑了笑,说:“考,当然考。我爸说了,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
    “大学是什么样的?”周峰好奇地问。
    “我没去过,不知道。”周日乐说,“但肯定比镇上好。有大图书馆,有很多书,还有很多有学问的人。”
    周景熙听到“很多书”三个字,心里一动。他想像著一个巨大的房子,里面摆满了书,一排一排的,像田里的庄稼一样密。他在里面走著,隨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我也要上大学。”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孩子们在村口散了,各自回家。周景熙和李觉走最后一段路,经过那棵大樟树的时候,李觉忽然停下来。
    “景熙,”他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周景熙愣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可能去天上了吧。”
    “那能看见地上的人吗?”
    “应该能吧。”
    李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爸能看见我。他知道我在好好活著。”
    周景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过那道矮墙,到了各自的家门口。李觉推开叔叔家的门,里面传来一阵炒菜的香味和婶子尖利的吆喝声。门关上了,那声音也被关在了里面。
    周景熙站在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已经降临,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温暖的,像是大地长出的星星。远处传来狗吠声、牛哞声、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从每一座屋顶上升起来,在晚风里飘散,最后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亮著灯,刘桂兰在灶台前忙碌,周德厚坐在桌前剥蒜,周景阳趴在地上玩泥巴。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一切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回来了?”刘桂兰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哎。”周景熙应了一声,把书包放下,去水缸里舀水洗手。水很凉,浇在手上像是一条冰线滑过皮肤。他洗了手,坐在桌前,等著开饭。
    饭桌上,刘桂兰炒了一个青菜,蒸了一碗咸鱼,煮了一锅红薯饭。菜不多,但热乎乎的,冒著白气。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完了饭,周景熙拿出本子,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他写周日乐钓到的鯽鱼,写李觉问他的话,写村口的樟树和暮色里的炊烟。他写得很慢,但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
    周德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周景熙知道父亲在看,也知道父亲不识字,看不懂他写了什么。但父亲还是喜欢看,就像他喜欢看周景熙读书一样。也许他看不懂那些字,但他看得懂儿子的认真。
    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周景熙停了笔。他想了想,写道:
    “今天李觉问我,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能看见地上的人,我希望李大伯能看见李觉。他过得不好,但他很坚强。他值得被看见。”
    写完这些,他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黑暗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浓稠得像墨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孤寂而悽厉,像是谁在哭。周景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李觉的脸——瘦削的、坚毅的、沉默的脸。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李觉,你爸一定看见你了。他一定为你骄傲。
    然后,他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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