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你来找我，是想看看……如果你不是我，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蔷薇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月季点了点头。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些。”月季说
    “你在教室里发呆，在树下抬头看我，发消息的时候会笑。”
    蔷薇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
    “那你觉得，我的生活怎么样？”
    月季认真地想了想。
    “很亮。”
    “亮？”
    “实验室的光是冷的。你教室里的光，是暖的。”月季说
    “你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你的眼睛也会亮。”
    蔷薇沉默了一会儿，隨即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可我的生活，也不是一直都这么亮的。”
    月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著蔷薇。蔷薇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背对著月季。
    “我的童年，其实过得並不快乐。”
    蔷薇说著，眼中思绪流转，回忆起了小时候的时光。
    “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我母亲。至於父亲……”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反正自打我记事起，跟他见面的次数就少之又少。
    那时候，別人都笑我是没妈疼、没爹要的孩子。
    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他却只是教育我，不要因为一般孩童的话而纠结。”
    蔷薇转过身，看著月季，眼眶微红。
    “或许他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也才七岁。又怎么不算是孩童呢？”
    月季的眼神闪了闪。
    她体会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懂什么是感情
    开心、难过、愤怒、烦躁，这些她都不懂。
    可当她知道蔷薇存在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似乎第一次活了过来。
    她能感受到一股本能的、无法解释的好奇与依恋。
    那个时候，她萌生出一种想法：
    那个和她拥有一样基因的蔷薇，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她会快乐吗？会拥有自由吗？
    於是月季抓住了机会，趁著他们不注意溜了出来，想要亲眼看看蔷薇究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其实她不知道，她溜出来的时候，德诺的人早就知道了
    他们怎么可能不在月季身上留下暗门呢。
    月季看著面前蔷薇的背影。
    原来她的生活，也並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快乐。
    蔷薇继续讲述著。
    “从童年到十五岁，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除了怜风阿姨偶尔会抽空陪我聊聊天，但她也忙，很难抽出时间。
    我知道的，所以我没有任性。”
    她垂下眼帘，“我以为我会一直那样活下去，就那样，没有意义地活下去。”
    说著说著，蔷薇的眼神渐渐有了光彩。
    “直到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他。”
    月季歪了歪头：“他？是谁？”
    蔷薇微微一笑，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
    “因为一场意外，我认识了羽。自从认识他之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可以倾诉，可以跟他说任何事情。他会安静地听，会开导我。”
    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是苍羽嫌麻烦，隨口敷衍几句
    你要有自己的想法，做自己，开心就好，不要考虑那么多。
    人生就是这样，如果你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敢做、总是犹豫、总是听別人的话，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苍羽觉得，自己这话已经敷衍得够明显了，意思也很直白：
    別老来烦我。蔷薇应该能懂吧？应该会少发些消息来吧？
    结果蔷薇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越来越热情。
    给当时的苍羽都搞懵了。
    不过渐渐地，对著这么一个热情到让人招架不住的姑娘，苍羽也习惯了。
    他正式拿对方当成了朋友，不再像之前那样觉得她烦人。
    其实放在普通人身上，苍羽那股敷衍劲儿和隱喻的疏远，確实能让人望而却步。
    但蔷薇算普通人吗？没有母亲，天生缺爱。
    有父亲，却跟没有没什么区別。重度缺爱，跟孤儿几乎没什么两样了。
    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蔷薇，可以说极度渴求他人的关注。
    没有发展成反社会人格或者心理扭曲，已经算是万幸。
    但是吧... ...
    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身边重要的人所影响。
    所以就算蔷薇真的看出了苍羽当初的敷衍，多半也只会下意识地为对方找理由
    阿羽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总之，因为羽的出现，我的世界才终於有了光。”
    蔷薇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真实而灿烂。
    月季看著那个笑容，似乎被晃到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只是那弧度有些生涩，带著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阿羽……是谁？”月季心底生出一股好奇。
    这感觉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种想要探寻的念头……
    她回想起自己看过的资料
    这，就是“好奇”吗？
    看著月季的模样，蔷薇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带你去找阿羽玩吧。”
    月季看著她脸上忽然亮起的笑容：“为什么？”
    蔷薇牵起月季的手。
    “你的过去，我还有些疑惑没弄明白。”
    “但既然你说你是我的原型，是我的空白模板
    “那我想，你一定也会想和阿羽做朋友的。”
    她拉起月季，带著她朝校门口走去，边走边说：
    “没有感情的话，可是会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都体验不到的。”
    “所以，先从交朋友开始，把你的感情找回来吧。”
    月季被蔷薇拉著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蹌。不是因为她跟不上
    而是因为她还不太习惯被人牵著走路。
    这种行为，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蔷薇的手很暖。
    这是月季第一次体会到“暖”这个概念。
    不是温度计的读数，不是数据面板上的参数，是一种从另一个人类的皮肤表面传递过来的、柔和的、让人想要靠得更近一些的热度。
    她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蔷薇。”
    “嗯？”
    “你的手，很暖。”
    蔷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月季正低头盯著两人交握的手，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指正微微收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確认什么。蔷薇的鼻子又有点酸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握紧了月季的手。
    “那是因为你的手太冷了。多握一会儿就暖了。”
    “多握一会儿……就会暖吗？”
    “会的。”
    月季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蔷薇拉著她，穿过校园的林荫道，穿过校门口的人群，穿过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学生。
    她的手指在蔷薇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