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爸爸教我的！”沈晓婷转头指著走进来的陈浩，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身上了，
    “爸爸画得比我好多了！爸爸画的熊大熊二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
    陈炳忠端著茶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画，哼了一声：“画得还行。”
    他说的是婷婷的画。
    语气不咸不淡的，但嘴角那个微微的抽动出卖了他。
    他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拿起那张熊大的画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喜羊羊的看了看，又放下。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去，坐到椅子上，又喝了一口茶。
    但那口茶他喝了半天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眼神飘忽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浩洗了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
    八仙桌是老榆木的，用了二十多年，桌面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摸上去滑溜溜的。
    沈晓婷爬上自己的小凳子，把兔子筷子摆好——
    筷子是孟美玲专门给她买的，粉色的，上面印著兔子头，她宝贝得不行，每次吃饭都要自己摆。
    孟美玲把菜端上来——
    红烧鱼、辣椒炒肉、清炒豆角、西红柿蛋汤，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
    红烧鱼是陈炳忠下午从镇上买回来的，新鲜的鯽鱼，煎得两面金黄，
    浇上酱油、醋、糖、薑丝、蒜末，咕嘟咕嘟燉了十分钟，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辣椒炒肉用的是五花肉，切得薄薄的，煸出油来，辣椒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辣得够劲。
    沈晓婷夹了一块鱼肉，小心地把刺挑出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放下筷子，兴奋地说：
    “爷爷，奶奶，爸爸今天还画了山水画！特別特別好看！”
    孟美玲给孙女盛了一碗汤，笑著问：“山水画？就是画山画水的那种？”
    “嗯！”沈晓婷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爸爸画的山好高好高，树好多好多，还有房子、小溪、桥、云！像真的一样！”
    陈炳忠喝了一口汤，不以为然地说：
    “你爸爸会画卡通画不稀奇，他小时候就喜欢在课本上乱画。山水画嘛——”
    他看了陈浩一眼，没往下说。
    他觉得山水画是那些老画家才画得出来的东西，儿子一个写代码的，能画出什么名堂来？
    他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来。
    毕竟儿子刚回来没多久，说了怕伤他自尊。
    沈晓婷见爷爷奶奶不太相信，急了，声音拔高了：
    “真的！爸爸画的山水画特別好看！好多叔叔阿姨都想要买！后来有一个人花了六万多块钱买走了！”
    小卖部里安静了一秒。
    孟美玲手里的汤勺停在了半空中。
    她转头看向陈浩，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著，汤勺上还滴著汤，滴在桌面上，她也顾不上擦：
    “阿浩，婷婷说的是真的？”
    陈浩正在夹菜，筷子刚伸到辣椒炒肉的盘子里，听到母亲问话，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真的。今天直播的时候画了一幅山水画，直播间里有人想买，我就开了个竞拍，最后卖了六万五千八百块。”
    小卖部里又安静了两秒。
    陈炳忠端著碗的手停住了，筷子还夹著一块鱼肉，鱼肉悬在半空中，忘了送到嘴里。
    他看著陈浩，眼睛里的表情从不在意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的神色。
    “六万五？”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幅画？六万五？”
    “嗯。”陈浩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夹起那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块。
    辣椒炒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得趁热。
    孟美玲放下汤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陈浩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好像不认识这个儿子似的。
    她看了他足足有五六秒，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阿浩，你什么时候学会画山水画的？还能卖这么多钱？咱们这个小卖部，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六万五啊。”
    “妈，我学了一段时间了。”陈浩笑了笑，
    “今天直播的时候画了一幅，刚好有人喜欢。”
    他没说系统的事，说了也没人信。
    就说自己学的，反正学画画这个事，谁都挑不出毛病。
    “六万五……”陈炳忠放下碗，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喝得太急，烫了一下，嘶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压惊，
    “你一幅画，顶我开一年小卖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开了二十年小卖部，起早贪黑的，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五六万。
    儿子一幅画，两三个小时，顶他一年。
    孟美玲坐回椅子上，还是不太敢相信。
    她看了看陈浩，又看了看婷婷，沈晓婷正得意地吃著饭，小脸上写满了“我爸爸就是厉害”的表情，嘴巴上沾著饭粒，笑得眼睛都弯了。
    “婷婷，你说那个买画的人，花了六万五？”孟美玲又问了一遍，想確认自己没听错。
    “嗯！”沈晓婷用力点头，饭粒从嘴角掉下来，
    “奶奶，今天还有一个討厌的三爷爷，他说爸爸的画肯定卖不出去，结果卖了六万五，他气得脸都绿了，然后就跑了！”
    陈炳忠听到“三爷爷”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婷婷说的是谁——陈振华，那个整天端著茶杯到处溜达、见不得別人好的堂兄弟。
    陈振华的儿子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温不火的，陈振华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开店当老板了。
    但谁都知道，那五金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那个陈振华又来了？”陈炳忠的语气冷了下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来了。”陈浩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在我画画的时候来的，说了一堆閒话。”
    “他说什么了？”孟美玲问。
    她太了解陈振华了。
    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上回陈浩刚回来的时候，陈振华就在小卖部门口说风凉话，说什么“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气得陈炳忠差点跟他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