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的电话是早上八点打来的。
    陈默那时候正在刷牙。
    手机放在洗漱台上，屏幕亮了，他嘴里含著一口泡沫，用左手按了扬声器。
    “陈默。”
    “嗯。”
    “有个事儿你要不要听？”
    “说。”
    “昨天傍晚，资方那边给罗一峰打过电话。”
    陈默低头吐了一口泡沫。
    “然后呢？”
    “没然后。”沈玉的声音很平，“罗一峰把电话掛了。”
    陈默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下巴上还有一点泡沫，他用食指抹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
    “那您特地打这通电话是为了什么？”
    “让你知道这件事情发生过。”沈玉说，“以后还会再发生，你心里有个底。”
    陈默笑了一下。
    笑完他说了一个字。
    “好。”
    电话掛了。
    陈默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拧开水龙头，低头漱口。
    水声哗哗。
    他漱完口，直起身，擦了把脸，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四岁，下巴线条乾净，眼睛底下没有黑眼圈。
    一个星期前他剪短了头髮。
    他又看了自己两秒，然后转身出了卫生间。
    剧组给他安排的见面会是早上八点半。
    地点是影视基地二楼大会议室。
    陈默七点四十齣门，打了辆计程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路听著广播没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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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基地门口是七点五十八。
    陈默下车，付钱，没有要发票。
    保安抬头看他一眼，认出来了，摆了摆手。
    “直接上，二楼最里头那间。”
    “谢谢。”
    陈默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很安静，墙上掛著几张《山河月明》的概念海报，边角贴著胶带，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著，从门缝里能看到一点灯光。
    陈默走到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不是罗一峰。
    陈默推门进去。
    会议室中等大小，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窗户开著一条缝，晨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那份通告单的一角吹起。
    长桌主位上坐著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头髮花白，背挺得很直，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高那一粒。面前放著一本翻开的剧本和一杯白开水。
    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没说话。
    陈默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握手，没有喊老师，他只是在门口朝著那个老人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直起身，走到长桌靠门的那一头，拉开一把椅子，安静地坐下。
    从进门到坐下，他一共用了十一秒。
    没说一个字。
    王学齐在长桌主位上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他握著一支红笔的手，在剧本边缘的空白处停了半秒。
    然后笔尖落下，画了一道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默拿出自己的剧本，翻到第一页，他没带笔，他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
    八点二十分，副导演推门进来。
    看到王学齐和陈默一前一后坐著，副导演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又看了看两个人。
    然后他悄悄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副导演给罗一峰发了一条微信。
    “王老师七点四十到的。”
    “陈默八点整到的。”
    罗一峰迴了两个字。
    “知道。”
    八点半，见面会正式开始。
    罗一峰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主演、副导演、摄影、美术、武术指导、造型、剧本监製。
    罗一峰扫了一圈，开口。
    “今天把该介绍的介绍一下，然后就散，下午三点定装。”
    他先介绍了王学齐。
    “王老师不用我多说，大家都认识。”
    桌边那些年轻演员纷纷站起来喊王老师好。
    王学齐抬了下头，点了点，没说话。
    然后罗一峰指了指陈默那一侧。
    “这位是陈默，演朱瞻基。”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陈默站起来。
    他没说“各位老师好”，没说“请大家多多关照”，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陈默。”
    就这两个字。
    然后坐下。
    坐下之后桌边有几个演员的表情很微妙，他们显然准备好了听陈默说一大段客气话，结果人家就两个字。
    罗一峰笑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王学齐那边。
    王学齐还在低头看剧本，手里那支红笔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但罗一峰看见了。
    王学齐的嘴角，在陈默说完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
    见面会散了之后，演员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陈默起身，收拾剧本。
    他收拾得很慢，他在等其他人先走。
    这是他在剧组里养成的一个习惯，新进组的人，最好最后一个离开，不抢风头，不碍眼，不让人觉得你急著找谁说话。
    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是王学齐。
    王学齐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正好从座位上站起来。
    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
    王学齐看了他一眼。
    陈默侧身让开，让王学齐先出。
    王学齐没动。
    他看著陈默，用那种他看剧本时的眼神，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的是陈默这两天听到的第一句来自王学齐的话。
    “你的脚，比你的手稳。”
    陈默愣了一下。
    王学齐没等他回答，转身出了会议室。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穿的是一双很普通的黑色布鞋。
    他没明白王学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刚才他进门的时候，王学齐在抬头看他的那两秒里，看的不是他的脸。
    看的是他走路。
    从门口到座位，十一秒，七步。
    王学齐看的是他的步频和落脚。
    演员的脚是演员的基础。一个演员的脚稳不稳，说明这个演员演戏的时候身体是不是往下扎根的。
    脚飘的演员演什么都飘。
    脚稳的演员演什么都能入戏。
    陈默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了会议室。
    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太阳升起来了。
    他抬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计程车开走的时候，基地门口那个保安抬头看了一眼。
    他今天上班四个小时了。
    他已经看见两个人这么进这个基地——七点四十到的那个老头子，和八点整到的这个年轻人。
    其他人都是踩著点进的，或者迟到的。
    保安心里有个朴素的判断。
    那两个人以后肯定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