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公交车上看见捲毛用刀片划破小女孩脸颊的那一幕。
    那一刻，他浑身的血像是被点燃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却已经冲了上去。
    那种状態，似乎和这口诀里说的，有几分相通之处。
    老k看著他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催促，等他站稳了，才继续说道：
    “这揽擦衣是陈式太极的起势，筑基第一式，看著简单，实则里头包罗万象。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松腰、敛臀，一动之间，全身的劲道都要连成一片，一沉一升，一左一右，一进一退。把这一招练到家了，往后学別的拳，很多功夫都可以信手拈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院子里缓步走动，双手负在身后，步履从容：
    “任凭对手千变万化，你只守住这一式揽擦衣，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这招式看著寻常，实则能攻能守，既能卸对方的力，又能顺势反击，比你自个儿瞎琢磨的野路子管用百倍。”
    说到这里，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易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
    “你现在的揽擦衣，只摸到了一些皮毛架势，离真正的劲法还差得远。要练好这一招，先要站桩。”
    “站桩？”周易也不多问了，竖起耳朵，用心听著。
    老k让他侧身站定，左脚在前，脚尖虚点地面，像踩著一枚鸡蛋，不能踩碎，也不能滑脱；
    右脚在后，脚掌踏实，间距与肩同宽。
    右手虚抱於胸前，掌心朝內，如抱一只气球，不可用力挤压，也不可鬆手滑落；
    左手自然下垂，贴於腰侧，五指微微併拢，指尖朝下。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松腰敛臀。
    这便是揽擦衣的基础桩势。
    周易依言站好。
    这一站，才觉出其中的难处。
    左脚虚点，看似轻鬆，实则整条左腿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膝盖像是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右脚踏实，却不能让重心全压上去，否则左边便虚了。
    右手抱於胸前，不能用力，一用力便僵了；不能松，一松便散了。
    左手贴腰，肩要沉，肘要坠，胸要含，背要拔，腰要松，臀要敛，七八个要求同时压在身上，他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不是这里僵了，就是那里塌了。
    老k也不急，围著他转了一圈，时不时伸手在他身上点一点，拨一拨。
    手指点在他肩上，他便知道肩沉得不够；拨了拨他的肘，他便明白肘坠得偏了；在他腰眼上轻轻一按，他便晓得腰松得还不到位。
    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调，足足调了小半个小时，才算是把他的桩架摆了个七七八八。
    等站好这个姿势之后，老k才再次开口。
    “这个桩架，缩起来就是灵猴蛰伏，展开了就是猛虎扑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周易身前比划：“向下沉就是雄鹰落崖，抱起来就是棕熊护崽。出动奔腾就是烈马扬蹄，轻灵闪烁就是飞燕掠空。”
    他的手势配合著言语，每一个比喻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周易脑海里画出了一幅幅画面。
    灵猴蜷缩在树枝上，浑身绷紧，蓄势待发；
    猛虎从草丛中扑出，势不可挡，一往无前；
    雄鹰从悬崖上俯衝而下，带著一股决绝的狠劲；
    棕熊张开双臂护住幼崽，沉稳厚重，寸步不退；
    烈马在草原上奔腾，四蹄翻飞，劲力贯通全身；
    飞燕在空中掠过，轻盈灵动，轨跡飘忽不定。
    “你练揽擦衣起势的那一剎那变化，定住之后，就要用心和意念来指挥自己的肌肉筋骨，在脑海里想像自己隨意切换这些身形。劲从地起，由腰传导，经肩到肘，由肘达手。”
    说话之间，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木棍，在周易的小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敲得极准，正落在小腿肚子最吃痛的那块肉上。
    周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紧了牙关，硬是没吭声。
    老k瞧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我用棍子敲你的小腿，你为了减轻疼，就要咬紧牙关，脚趾头抓地，用力，死死抓住地面，小腿的肌肉自然而然就会绷紧，疼就减轻了。这就是抗击打的道理，说白了就是用意念指挥肌肉一起发力，让挨打的地方瞬间绷紧，形成一层缓衝。没什么玄乎的，全靠肌肉的控制和身体的协调。”
    说著，他放下棍子，伸手在周易的小腿肚子上用力一掐。
    这一掐，可比棍子敲的疼多了。
    周易只觉得小腿肚子上那块肉像是被人拧住了一般，钻心的痛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我掐你这块肉，你这块肉就要用力，肌肉绷紧，把我掐的手指头弹开！”老k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违抗的严厉。
    周易咬牙忍著疼，拼命用意念去指挥小腿肚子上的肌肉。
    一开始完全找不到感觉，那块肉像是根本不属於他，任凭他怎么使劲，都软塌塌的，被老k掐得生疼。
    他额头上沁出汗珠，咬得牙根发酸，试了好几次，很快便摸到了门道，不是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而是把意念集中在被掐的那一个点上，让那里的肌肉猛地收紧，像是被人从里面攥住了一般。
    “砰”的一下，那块肌肉骤然绷紧，把老k的手指头弹了开去。
    老k没说话，手指往上移了一寸，又是一掐。
    周易再次绷紧。
    再往上移，再掐。
    就这样，老k一路往上掐，从脚踝掐到小腿肚，从小腿肚掐到大腿，再掐到腰侧、后背、肩膀、手臂。
    掐到哪里，就让周易用意念指挥那里的肌肉绷紧，把他的手指弹开。
    这种训练，简直是活受罪。
    周易被掐得浑身打颤，额头上冷汗直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好几次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咬著牙，一下都没躲，一下都没喊停。
    他明白，老k不是在折磨他，是在教他真东西。
    这世上的真功夫，没有哪一样是舒舒服服练出来的。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自己的脑子，好像能摸到身体里头那些从前根本感觉不到的地方了。
    哪块肉在用力，哪块肉是松的，劲从哪儿走，又从哪儿断，这些细微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像是原本蒙著一层灰的镜子，被一点一点擦亮了。
    虽然只是极微弱的一丝变化，但確確实实，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力，比刚才强了一分。
    “这就是武术格斗练功状態的秘诀。”老k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在心里头想像对手的拳头打在身上的情形。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在挨打的时候，应该是什么状態，才能化解对方的力量，这些都要在心里头过一遍，然后用意念指挥身体做到。这才是练功，不是摆几个花架子，更不是一味虐待自己的肌肉。”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掌、用手指、用棍子，有规律地在周易身上拍、掐、敲。
    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肩窝、腋下、腰眼、大腿內侧、膝盖窝，每一个位置都是平常不容易练到的地方。
    周易咬紧牙关，跟著他的节奏，用意念指挥全身的肌肉，一下一下地绷紧、放鬆、再绷紧、再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