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沈炼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在心里默数——距离魏良弼离开,已经过去了將近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走廊尽头响过三次脚步声,都是巡夜的狱卒。
方学渐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把稻草,看似在编东西,但编了拆、拆了编,明显心不在焉。
“沈炼。”方学渐压低声音。
“嗯。”
“你说魏良弼那个老狐狸,真会老老实实等两天?”
牢房里很暗,只有气孔里透进来的一点灰白光,落在对面的墙上,照出一小块模糊的亮斑,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方学渐蹲在角落里,脸藏在阴影里。
方学渐的问题,恰恰戳中了他一直在想的事——魏良弼不会等。那个在锦衣卫浸淫了二十多年的情报头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审讯,是试探。他会用各种方式,从各个角度,不断地试探、挤压、敲打,直到你露出破绽。像猫逗老鼠,不急著下嘴,先玩够了再说。
“不会。”沈炼斩钉截铁地说。
方学渐的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结从指缝里滑出来,散在地上。
“那他会怎么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沈炼没有回答,他在想魏良弼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恶意,是审视。
一个在权力场里泡了二十三年的人,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份需要核验真偽的公文。
魏良弼现在看他,就是这种感觉。
“他会从你下手。”沈炼说。
方学渐愣住了。手指还保持著捏稻草的姿势,但是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我?”
“他不敢动我。但我走了之后,你是我唯一接触过的人。在他眼里,你身上一定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方学渐咽了口唾沫。
“那我怎么办?”他问。
方学渐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清晰——一种更笨的东西。是一个在实验室里重复了一百次同一个实验、第一百零一次还是会盯著烧杯看结果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认真。
“咬死了不说。”沈炼字字掷地有声,“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你只咬死一句话——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学渐沉默了几秒,在默念那句话,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行。”他说。
就一个字。乾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沈炼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从詔狱里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知道那些事,没有追问过他的金手指,甚至在他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出卖他。
牢房里的气孔灌进来一阵风,带著深秋的凉意和铁锈的味道。
沈炼的后背贴著墙,石头上的寒气透过囚衣渗进皮肤里,凉颼颼的。他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压住了。
“方学渐。”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沈炼顿了一下。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每一次都觉得太重,又觉得非说不可,“我是说如果,他们真的对你用刑,你扛不住了——”
方学渐抬起头看著他。
“就说是我编的。”沈炼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有事,都是我编的。你只是被我骗了。”
“沈炼。”方学渐开口了,声音不大,带著一种沈炼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重量,“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人了?”
方学渐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动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墙,指甲抠进石缝里。他没有去揉腿,就那么站著,低头看著沈炼。
“我是秀才。”方学渐继续说,“秀才不是什么大官,但读书人讲的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秀才很难的。明清童试三年两考,每次全县数千人报考,录取不过二三十,录取率比今天985还低。许多人考到白髮苍苍仍是童生,《儒林外史》里范进中秀才已算幸运,周进六十多岁还没过这一关,方学渐能考上已是十里挑一的狠人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
“你救过我的命——我要是把你卖了,我还配做人吗?”
方学渐的脸涨得通红。
方学渐是憨憨的,但不傻。
沈炼知道的。
沈炼没有笑,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方学渐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谢,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把什么东西託付出去之后的释然。
“好。”沈炼说,“那咱们就赌一把。”
方学渐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隔著不到两尺的距离。他的呼吸喷在沈炼脸上,带著粥的米香和铁锈的腥气。
“沈炼。”他说,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方学渐犹豫了一下,“你之前说的那些——严世蕃的帐目、锦衣卫的密押、邹应龙要弹劾——这些,都是你前世研究明史的时候知道的?”
方学渐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过分。
“是。”沈炼淡淡的说,“当然也有编的,哼。”
方学渐忽然愣了愣,望著沈炼呆呆开口:“你真行啊,沈炼。对啊,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怎么就没想过,也给自己编个名头呢?编点內容,整的整日提心弔胆的,你说你是暗桩,要不……我就说我是方孝孺的后人?如何?”
沈炼当场就急了:“你疯了!方孝孺早被诛了九族,你编这身份,是想趁早被拉去凌迟吗?你的文史是负分数吧。”
方学进这才反应过来,挠著头傻呵呵地笑了。
牢房传开久违的笑声。
“沈炼,我穿越过来四个月,有时也在想为什么倒霉的是我?”方学渐在自言自语,“我前世是学化工的,一个普通人。研究生的时候,导师接了一个军工项目,研究新型复合材料的。实验室里有一帮人,天天跟烧杯和反应釜打交道。”
沈炼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微微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又在方框里面画了几个小圆。
“导师是个老头,六十多了,头髮白了一半,戴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著胶布。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有一次我做了一周的实验数据全错了,急得想撞墙。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方学渐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数据错了不要紧,重新做就是。人要是被数据嚇住了,这辈子就做不了科研。』”他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像是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话,“然后他帮我把烧杯洗乾净,让我从头开始。”
沈炼看著方学渐在地上画那些圈和方块。
“后来呢?”沈炼问。
方学渐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还有啥子然后,就倒霉的穿越了。”他说,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得很勉强,“穿越那天,我正蹲在实验室里烧玻璃。导师说,这个项目要是成了,能用在军工上,国家就不用花那么多钱进口了。我烧了一整天,眼睛都花了,下班的时候在楼梯上踩空了一脚——”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模擬从楼梯上摔下去的动作。
“再醒过来,就在詔狱里了。身上全是伤,脸上全是血,旁边蹲著一个蓬头垢面的傢伙,看见我醒了就说:『兄弟,你命真大。』”
他看了沈炼一眼,笑了。这次是真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人不是你。是另一个犯人,后来被提审走了,再也没回来。我也想我啥时候也提走了”
沈炼叉开话。
“你导师叫什么?”他问。
方学渐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隨便问问。”
方学渐低下头,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又用掌心抹掉了。
“姓陈。”方学渐说,声音很轻,“陈教授。名字就不说了,说了你也记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记不住?”
方学渐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调侃,是某种更柔软的、像是在確认什么的东西。
“因为你没见过他。”他说,“你没见过他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的样子,没见过他蹲在地上帮我捡碎玻璃的样子,没见过他戴著老花镜看数据、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的样子。你只知道一个名字,那有什么用?”
方学渐把地上的稻草拢到一起,堆成一个草堆,又用手掌把它拍平,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我有时候会想,他在那边怎么样了。”方学渐说,声音闷闷的,“那个项目,有没有人接手。数据有没有人整理。烧杯有没有人洗。”
他的把指甲抠进地面的石缝里。
“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对啊,来这个詔狱干啥的?
又不是《甲方乙方》的剧本,得死人的。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沈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方学渐的呼吸声。
“你前世研究明史,”方学渐突然开口了,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调子,带著一点好奇,一点调侃,“那你导师是不是也带学生?”
沈炼点了点头。
“带。我导师姓林,也是老头,头髮比你们陈教授还白。”
“他什么样?”方学渐问,声音很急切。
沈炼脑子里浮现出林教授的样子——矮个子,圆脸,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夏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冬天裹一件军大衣,在图书馆的过道里走来走去,大衣的下摆扫过书架,带起一层灰。
“他不爱说话,”沈炼说,“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跟你导师一样。”
方学渐“嘿”了一声:“天下导师都一样。”
“不一样。”沈炼说,“他有个毛病——喜欢在书页边上画小人。我看他借过的书,每本都有。小人画得很难看,头大身子小,旁边还写批註。”
“批註写的什么?”
“写的——『此处存疑,待考』。”沈炼嘆到,考到又如何,老学究害死人,熬成熊猫了,“但那个『待考』,从来都没考过。”
方学渐笑了。
“你导师身边有没有让你心动的小师妹?”方学渐突然问,语气贱兮兮的,又变回了那个在詔狱里蹲了三个月还在琢磨造玻璃的傢伙。
沈炼愣了一下:“什么?”
“小师妹啊。”方学渐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理工科实验室里都有小师妹,文史类也有吧?你导师带的那些研究生里,就没有一个——”
“没有。”沈炼打断了他。
“真没有?”
“真没有。”沈炼说,“我导师不带女学生。他说——女学生他带不好,怕耽误人家。”
“我们有个小师妹刚进组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烧个炉子都能把温度计炸了。陈老师让我带她,我一开始挺烦的——我自己实验都做不完,还得教她认设备、记参数、写实验报告。她每次犯错都嘿嘿笑,说『师兄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后来她慢慢就上手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实验室加班到十一点,烧出来一炉透明玻璃,她高兴得跳起来,抓著我的袖子说『师兄你看你看,透明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是我读研最高兴的一天。”
沈炼静静看著他,不好打断他的回想。
“穿越过来之后,我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找我?我失踪了,她会不会报警?会不会在实验室里贴寻人启事?会不会在我的工位上放一束花?她说帮我袖子弄脏了给我洗衣服,还没吃过她做的饭呢。”
他的声音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但后来我就不想了。想这些,除了让自己难受,没別的用。”
方学渐沉默了一会儿。
回过神来,“嘖”了一声:“你导师倒是个实在人,你也是实在人。”
牢房安静了一下。
沈炼没有接话。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著一张他从来没有见过、只存在於原身记忆里的脸。
柳如是的脸。
她在原身的记忆里笑,在原身的记忆里哭,在原身的记忆里绣花、做桂花糕、在河边洗衣服。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他亲身经歷过一样。
“沈炼。”方学渐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方学渐问:“你说——一个人如果继承了另一个人的记忆,他是不是也该继承那个人的感情?”
“你这个问题,”沈炼开口了,“我回答不了。我又不是学心理学的。”
“但我觉得——”方学渐顿了一下,“感情这种事,分不清就不分。你对她好,她对你好,就够了。管它是谁的记忆呢。”
沈炼脑海里浮现出柳如是的脸。不是原身记忆里的那张脸,是他亲眼见过的那张——站在安置点的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著头,手指绞著手帕,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沈炼。”方学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带著困意,含含糊糊的。
“嗯。”
“你说,咱们为什么会穿越?”
沈炼又愣了一下,今天的方学渐不太一样。
“我想了很久,”方学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梦话,“想不通。我前世就是个搞科研的,不偷不抢不害人。你呢?你也是个读书人。咱们怎么就被扔到这儿来了?”
“你说,穿越就穿越嘛,为什么不能穿越到明朝当王爷。那个剧本我会了啊。”
是啊,富贵的剧本他也会啊,谁想一穿越就蹲詔狱,吃断头饭呢。
当一个白莲教有染的死囚。
沈炼听见方学渐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变得绵长。
“不知道。”沈炼轻声应著。
方学渐没有回应。他睡著了。
沈炼在黑暗里看著前方。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方学渐说的那句话——“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命运。
他不想死。也怕死。
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林教授在书页边上画的小人,头大身子小,旁边写著“此处存疑,待考”。
他现在也存疑。
待考的答案,他要去找到。
还有两天。
第十章 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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