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巔，那棵十丈高的榆树迎来了晨光。
    余苏的意识从深渊归来，落回这具扎根千仞的本体之內。
    枝叶簌簌摇了几下，像远行的人抖落衣袍上的尘土。
    他將深渊中见证的生与死收进灵识深处，与这方天地日夜流转的韵律一同研磨。
    而后，他以灵光为笔墨，將山海做画卷，在天穹与大地之间落下了第一划。
    悠然玄奥的气息，自山巔荡漾开来，越过山脊，越过河流，越过每一根图腾柱矗立的土地。
    夏氏的族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仰望著穹苍——
    虚空中，一尊顶天立地的树影缓缓成型。
    树干粗壮如山脉，树冠铺展如云盖，每一片枝叶都流转著七彩的虹光，將整片夏氏的疆域笼罩在温润的光华之中。
    不需要任何命令，所有夏氏人族不约而同地跪伏下去。
    在同一时刻，面朝神山的方向，叩首礼诵。
    “树神在上！”
    树影在虚空中矗立了十几个呼吸，然后像水墨入水，缓缓晕开，消散於无形。
    神山之巔，余苏收回了灵光。
    原来如此。
    见天地，见眾生，见自己——三者不是先后，是彼此交融的体悟。
    天地人法，相融成相。
    这就是【见神】的第一重境界——
    法天！
    从此，他不再是那棵被困在山头，不能动弹的老榆树。
    他的灵光可以播撒到每一寸灵场覆盖的土地，他的法相可以降临到每一根图腾柱屹立的位置
    只不过……
    他的法相还很单薄。
    方才那尊树影虽然巍峨，却只有轮廓，缺乏神韵。
    余苏需要时间，需要无数次挥毫与收敛的打磨，才能让这笔触从粗獷走向精微。
    他是一棵树，所以他不急。
    他將灵识收回，树干上那些流转的纹路渐渐平息。
    忽然间，一丝微弱的波动从灵场边缘传来。
    余苏的注意力转向那个方向——
    不是四大部落的疆域，不是图腾柱覆盖的区域，而是更远的地方，远到他的感知几乎触碰不到的边际。
    那颗石之心。
    深渊中的巨蛇死后，石心碎裂，浊气消散。
    但是那股纯粹的死亡气息，深深地烙印在余苏的灵识之中。
    那股力量层次的深邃与厚重，甚至不输於当年翻手掷山的那尊神祇。
    余苏的灵识沿著那缕气息向前延伸，一寸一寸，像根须在贫瘠的土壤中缓慢推进。
    一千里，两千里，三千里……
    灵识绷到了极限，依然没有触及源头。
    他將灵识收回，树冠在风中微微摇了摇。
    莽荒辽阔，山海深邃。
    夏氏如今占据的疆域，方圆千里有余，若在百年前，已是难以想像的规模。
    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莽荒大地上，不过沧海一粟而已。
    ……
    东方部落，议事厅。
    石桌上铺著一张全新的疆域图，炭笔標註的范围比几年前又扩大了一圈。
    四大部落的边界线在图上有意无意地模糊了——不是勘测不清，是不想再分得那么清楚。
    轩坐在主位上，启坐在他对面，猛和风分列两侧。
    石桌上摆放著那枚刻著“夏”字的枯黄叶片，叶脉早已暗淡，但那个字依然笔画清晰。
    轩站起身，苍老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將四大部落的疆域全部圈了进去。
    “这些年，四大部落各守一方。”
    “东方採矿炼铁，西陲种药驱瘴，南疆通航贸货，北域狩猎积粮。”
    “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轩的指尖从东划到西，从南划到北。
    “铁器运到西陲要走两个月，草药送到北域要翻三座山，南疆的货船被水妖堵了，东方的矿石就堆在库里发霉。”
    他將手掌按在地图中央，五指收拢。
    “分则力散，合则力聚。”
    “这次的事就是教训，如果夏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整体……”
    “清溪镇不会孤立无援，深渊里的那条蛇不会等到我们集结才被围剿。”
    他的手掌从地图上移开，目光依次扫过启、猛和风。
    “所以，我提议——四大部落合併！”
    “不再分东方、西陲、南疆、北域。”
    “我们本就只有一个名字：夏氏。”
    议事厅中安静了许久。
    风开口了，语调平缓：“怎么合併？谁来主事？”
    “议事堂。”轩的手指重新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四大部落各推人选，重大事务共同议决。”
    “行军打仗呢？”猛问。“总不能每次调兵还要等议事堂吵上三天。”
    “大统领。”轩果断回应，“议事堂推选，战时全权决断，战后交权。”
    启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枯黄的叶子上，看了很久。
    “轩伯伯，”启终於开口，“第一任大统领，你来担任，我没有意见。”
    轩摇了摇头，將那片叶子推到启面前。
    “我老了……”
    “夏氏要往前走，不能被我们这帮老东西拖著。”
    启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转向猛。
    猛原本挺著胸膛坐在石凳上，被启这一看，忽然身子一歪，左手按住腰眼，脸上挤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哎呦……我这老腰，北域冻伤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一边揉一边齜牙，“你们商量，我听著就行。”
    风端起石碗抿了一口粟酒，慢悠悠地接著话。
    “別看我，南疆那一摊子事够我操心的。”
    “大统领要跑遍四镇，我没那个腿脚。”
    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轩身上。
    轩靠在石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像打起了盹。
    启握著那片枯黄的叶子，指腹摩挲著叶脉上那个“夏”字。
    沉默了片刻，他將叶子收入怀中。
    “好——”
    “那我先暂代。”
    “等找到合適的人选，我就让贤。”
    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启一眼，又合上了。
    消息传得很快。
    四大部落的元老们被召集到东方部落，关在议事厅里吵了整整五天。
    吵合併的章程、吵议事堂的名额、吵大统领的权责边界。
    第六天清晨，一块用铁锤凿在石板上的《夏国约章》被抬了出来。
    共计十二条，每条下面都印拓著四大部落元老们的手印。
    规章首条，便用暗红的兽血描边明示——
    夏国永世以树神为图腾。
    虔诚信仰，永不背弃！
    而后，约章规定了夏国的基本框架：以议事堂为最高议决机构，以大统领为战时最高统帅。
    四方部落改为行省，各设镇守使一名，由议事堂任命。
    第一任大统领，启。
    约章传遍四大行省的那天，启站在东方氏的中央广场上，面对数千名匯聚而来的族人。
    他手中握著那片刻著“夏”字的枯黄叶子，將它重新供上树神分枝下的祭台。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震耳欲聋。
    “树神在上。”
    “夏国，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