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躯体，是脆弱的。”
    大卫幽幽开口。
    这位机械主教说话时目光落在远方，彷佛凝望著无数个他曾踏足过的世界。
    “在穿越诸多世界的旅程中，总会遇到各种始料未及的极端环境。我们会因极寒而冻僵，因酷热而脱水，因稀薄的大气而窒息，皮肤会被辐射灼伤，骨骼会因极端的重力环境而破裂，血肉之躯也有可能沾染各种灾厄般的疾病......人体的孱弱，真是无可救药。”
    “但机械不一样。它始终忠诚可靠，永远不会拖累自身意志，更不会因身心疲惫而迟疑，不会因思想恐惧而颤抖。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不断更新换代。外壳坏了就换上更坚硬的合金，迴路老化了就植入更高效的线路。”
    “机械永远不会死，它每次只会变成更强的自己。”
    离新陷入了沉吟中。
    大卫主教的话听起来有些不可理喻，但若是细想，他或许是对的。
    仔细想想，光是在巨人世界，那高污染的天气就让自己肺部差点撑不住了。在空游世界进行高空拓荒时，那突如其来的气压病更是糟糕无比。
    而在未来，说不定还有数不胜数的极端环境在等著自己：灼烧肺腑的毒气、腐蚀皮肤的酸雨、连骨髓都能冻裂的极寒，或是某种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极端病症。
    进行高度机械化改造，则可以摆脱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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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
    他看向了自己的手，眼中显露出了一丝迟疑。
    人类的血肉之躯固然脆弱，但也是鲜活的。
    它们会痛，会流血，会在受伤后慢慢结痂、癒合，在疤痕下长出新的皮肤。它们会老，会鬆弛，会生出皱纹，会在身上留下岁月的痕跡。
    这一切都是自己在世上真切活过的证据。
    “如果换成机械的话........”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就全都没有了吧。”
    大卫微微頷首，不置一词。
    实际上，这位主教的机械化程度已经发展到了恐怖的地步。他就连內臟悉数换成了机械部件——心臟是一颗合金泵，肺叶是精密的过滤装置，消化道则由一套高效的能量转化线路取代。
    他浑身上下属於人类的地方，恐怕只有一个脑袋了。而且它还罩著一个钢化外罩，像是一种古怪的展品。
    “机械和血肉孰轻孰重，这一点得由你自己以后去慢慢评定。”他说。“对了，年轻人，你有没有看到过一头千米级別的空游生物？”
    离新疑惑。
    “你们在狩猎它？”他问。
    大卫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在探索黑雾时偶然间发现了它，並一路追杀它到这里来的。”
    离新的神情变得精彩起来。
    一路追杀？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超巨型漩涡，又仔细地审视了几眼自己所在的这座圣械u2號。
    平心而论，万机神教的人们机械化改造这一点固然让人惊异，但这座移动城市上下连一门火器都没有，更別说对外作战的载具了。
    就这样的移动城市，竟然能一路追杀巨鯨？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大卫將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机械，就是武器。”
    他的声音很平静，手上也传来了机械特有的沉稳和压力感。
    离新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下方的黑雾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嘶吼声——是那头巨鯨，它此时正好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迅速回归星火號並让它紧急升空。
    扶著栏杆往下望时，那座浮岛在视野中越缩越小。
    大卫主教则连同他的圣械u2號一同留在了原地。
    没有紧张，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准备迎战的姿態。
    大卫主教负手而立，平静地俯视著黑雾中逐渐显现的庞大轮廓。教眾们则各自站在城市各处，有的在整理教袍，有的在调试手臂上的机械部件，有的只是静静望著远方，所有人的神情都淡漠得像是在等一场例行的雨。
    “来吧，让我见识下你们的力量吧。”离新默默想。
    在一声凶猛的咆哮中，巨鯨破雾而出，它张开巨口，在露出层层叠叠的环形利齿，咆哮著朝浮岛猛扑而来。
    下一秒，让离新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伴隨著一声巨响，只见圣械u2號骤然崩毁！
    不，与其说是崩毁，那更像是自我瓦解。
    整座移动城市从上到下裂开，甲板崩碎，建筑坍塌，教堂倾倒，却没有任何一块零部件崩落。
    只见成千上万块机械零部件在半空中悬停，然后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方式开始拆解、重组。它们有的化为一艘艘战舰，有的化为一架又一架流线型的战机，有的则是落向附近浮岛和山体的部分就地变形，化为一座座炮台和堡垒。
    整个过程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机械拼接咬合的声音，密集、精准、连绵不绝，像一首沉默而冰冷的机械交响曲。
    负责操纵这些机械造物的，是大卫主教和他的教眾们。
    只见一名又一名教眾的机械身躯开始扩展延伸，与机械造物们紧密连结，隨后如臂指使的操纵它们移动和作战。
    大卫主教更是与最大的那艘机械战舰融为了一体，他的机械躯干自发延伸出数十根粗壮的线缆，如血管般扎入战舰的核心並连接，背部的脊柱延伸出多条线路，覆盖了整艘战舰的感应系统。
    主炮、飞弹发射装置、速射机炮......战舰上的任何装置都经由他完全操控，成为了他意志的延伸，机械身躯的外化。
    一场精巧而富有节奏的猎杀，就此开始。
    所有的机械造物如同被同一个大脑指挥，有规律、有节奏地肆意移动、开火，轰炸著那头巨鯨。
    它们並不莽撞地冲向目標，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精准操控著，散布到巨鯨的四周——东、南、西、北、上、下，每一个方位都封死了巨鯨的退路，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立体杀阵。
    这种猎人步步为营的感觉，让巨鯨感到极为不安甚至愤怒。
    趁著几艘战机肆意开火来不及转向时，它瞅准时机猛地一甩尾，瞬间將它们拍打得支离破碎。
    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四溅的残骸和碎块在下一瞬间高速重组、拼接、延伸，又变成了崭新的战机，从更刁钻、更致命的角度呼啸著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