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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野猫叫春

    闻笑懒得跟这势利眼废话,直接伸手探入怀中。
    “咣当!”
    两根金灿灿的“大黄鱼”,被闻笑粗暴地砸在了护士长端著的狄托盘上。
    “规矩我懂。”闻笑倾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护士长震惊的双眼,“这两根金条,买他插个队。马上换。”
    “这……”护士长看著那两根晃眼的金条,咽了口唾沫,但碍于洋人的面子,“可是顶楼的特等病房,院长规定必须……”
    “嗒、嗒、嗒。”
    熟悉的清脆且有节奏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shelly披著一件名贵的黛黑色貂绒大衣,戴著黑丝绒手套,犹如女王巡视领地般走了过来。圆姐提著一个精致的果篮跟在后面,而阿蛮则牵著shelly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
    shelly走到护士长面前,眼角微挑,瞥了一眼托盘上的金条。她毫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闻探长,用金条砸人太土了,像个乍富的暴发户。传出去,还以为我怡和洋行的人连家属都安顿不好。”
    隨后她从手袋里抽出一张印著烫金英文的火漆名片,轻飘飘地扔在了两根金条旁边。
    “去,把这张名片交给你们院长。”
    shelly的声音字字清晰:“告诉他,从今天起,公济医院所有的进口盘尼西林、磺胺粉和德国麻醉剂配额,怡和洋行全包了。”
    她俯下身,看著护士长那张因为惊恐而惨白的脸,红唇吐出冰冷的通牒:
    “如果十分钟內,我没有看到这位孟警官躺在顶楼朝南、带独立阳台、铺著波斯地毯的特等病房里……你们下半年的医疗器械,就自己划著名舢板去欧洲进货吧。”
    在申城,得罪了军阀大不了跑路,得罪了把控著远东医药进口命脉的怡和洋行,那就是整个医院的灭顶之灾。
    “是!是!马上安排!我这就去叫院长!”护士长连滚带爬地跑了。
    病房里,孟怀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著护士长端走的那两根大黄鱼,心疼得直抽抽。他捂著渗血的腰,衝著靠在门框上抽菸的闻笑諂媚地咧开嘴:
    “探长……咱打个商量,那什么波斯地毯的特等病房我不住了,您把那金条折现给我,我回街角贴两帖狗皮膏药,剩下的钱,够我给您卖十辈子命了……”
    潘潘被他气笑了。她偷偷掐了一下孟怀的胳膊:“你都快没命了,还钻在钱眼里!”
    孟怀夸张地“哎哟”了一声,却厚著脸皮顺势反握住了潘潘的手。
    “这怎么能叫钻钱眼?我不贪点钱,拿什么在申城买大房子?拿什么和你结婚啊?”
    潘潘手里的削皮小刀顿住了。细长的苹果皮断开,“吧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她没抬头。被攥住的那只手往后缩了半寸,没挣脱,便卸了力气,由著他握著了。
    “谁要和你结婚。”她只说了这一句,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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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静了片刻。
    潘潘空著的那只手抬起来,停在孟怀腰间那正往外渗著血水的纱布上方。悬著,发著颤。
    “我不要钱,也不要大房子。先生在学堂里教过,结髮同心,不是拿黄鱼和洋房放在秤盘上论斤称两的买卖。”
    她盯著那块暗红色的血印子,眼睫毛抖了一下,“你以后……全须全尾的,比什么都强。”
    shelly看著这病床前穷酸却要命的浪漫,嫌弃地挑了挑精致的细眉。她瞥向闻笑:“闻探长,你这副官的眼界,真是对不起我刚才砸出去的那张名片。”
    闻笑没理会 shelly的嘲讽,隨手把刚才阿蛮塞给他的一颗洋塘拋进嘴里。
    就在这气氛终於彻底鬆快下来时,阿蛮挣脱了 shelly的手,跑到孟怀床边。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洋糖,踮起脚尖塞进孟怀嘴里:“孟叔叔快吃!吃了糖伤就好了,就可以去住大房子娶媳妇啦!”
    说完,阿蛮转过头,扑向闻笑的腿,仰著小脸,声音脆生生地在病房里响起:
    “爸爸妈妈,孟叔叔换了病房,我们中午去吃生煎好不好呀?阿蛮好饿哦。”
    潘潘赶忙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苹果皮,只当没听见这权贵之间的秘辛。
    而 shelly更是浑身一僵,总是掛著冷艷与傲慢的脸上,罕见地飞上了一抹红晕。她清了清嗓子,把脸偏向一旁,假装去看墙上掛著的教会十字架。
    闻笑靠在门框上,感受著嘴里那颗洋塘的余味。
    他看著面红耳赤的 shelly,这几天淤积在胸腔里的煞气和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化开。
    他一把將阿蛮捞起来抱在怀里,带著市井流氓的痞气,挑衅地看著 shelly,嘴角勾起:
    “听见没,薛大小姐?闺女饿了,走,吃生煎去。”
    ……
    敏体尼荫路,大世界旁边的“共舞台”。
    这是法租界最销金的窟窿。汽水灯把高耸的门楣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搅和著劣质香水、上等雪茄和生煎包的葱油味。
    此刻,两千人的场子座无虚席。看客们连瓜子都不磕了,眼珠子全黏在戏台上那个水袖翻飞的女人身上。
    “儂晓得伐?黄老板为了捧这口仙气,砸进去的现洋能把黄浦江填出个底儿来。”前排一个胖商人压低嗓门,满脸横肉笑得曖昧。
    旁边瘦得像竹竿的菸鬼吧嗒著旱菸,斜著眼接茬:“唱得是真酥骨头啊。你看那腰段,那眼梢飞的……嘖嘖,这哪里是唱戏,这是在男人的心尖子上挠痒痒。这女人要是弄到床上,怕是能把人的骨髓都嘬乾净了。”
    “嘘!你他娘的作死啊!”胖商人嚇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冷汗直冒地往二楼包厢瞟,“这鷺兰春是黄老板的禁臠!要被他听到了,明早你就得被沉白渡桥!”
    二楼正中的包厢,隱在暗处。
    黄锦荣穿了件鸦青色长衫,靠在软皮沙发上,剥著橘子。目光一错不错地看著台上的女人,眼底浮现出痴迷的纵容。
    在这个园子,在这法租界,他就是天。
    就在鷺兰春一个水袖拋出,嗓音如银瓶乍裂,正要攀上最高那个弯儿时——
    “哗啦啦——!”
    一把白花花的现大洋,被人粗暴地掷在戏台上!
    琴声戛然而止,露兰春受了惊,水袖一僵,花容失色地退了几步。
    全场死寂。
    “唱的什么发情的野猫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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