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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暴徒与大圣

    第三天清晨,霞飞路的高级公寓內,法式落地窗透进一抹惨白的晨光。
    “嘶——”
    闻笑捂著青紫的腮帮子,呲牙咧嘴地从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爬了起来。
    昨晚,他本想借著酒劲跟那位高高在上的洋行大小姐要点实际的筹码。
    结果shelly只是退后半步,那个叫圆姐的女人就如鬼魅一般从阴影里扑杀过来。
    闻笑对天发誓,那绝对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母暴龙。他连出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单方面按在地毯上摩擦了足足十分钟。
    打完之后,那头母暴龙居高临下地整理了一下练功服,冷冷拋下一句:“嘁,没用的男人。”
    隨后,shelly留下一张印著洋文的硬纸片,便带著圆姐扬长而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留。
    “妈的……这软饭,终究还是太硌牙了。”
    闻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换上了shelly留在沙发上的那套英伦定製西装。尺寸竟出奇地契合他宽大的骨架,將他眉眼间那股病態的戾气衬托得越发像个衣冠楚楚的暴徒。
    然而,当他推开公寓大门,被黄浦江夹杂著煤灰的冷风劈头盖脸地一吹,昨夜那点荒诞的綺念和幽默感,瞬间被冻结成了冰冷的现实。
    他赶到公和祥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簇紧了眉头。
    shelly昨晚的警告应验了。陆永祥的兵痞子在陆路拉了铁丝网,水上的粤门残党劫了运粮的乌篷船。整个码头,被死死掐断了喉管。
    陈锦彪正带著几个兄弟在栈桥上安抚焦躁的苦力,眼窝深陷,双眼熬得通红。看到闻笑来了,他大步迎了上来。
    “五爷。”陈锦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疲惫,“昨晚阎罗发了话,说你虽然立了棍,但到底是新人,没经管过码头的盘子。加上公和祥刚打下来,怕底下的牛鬼蛇神不服,就让我先放下十六铺那边的活儿,过来替你撑几天场面。”
    闻笑点了点头,看向底下:“现在什么情况?”
    陈锦彪咬了咬牙:“底下的兄弟把最后一点糙米熬成稀粥分了。明早要是见不到粮食,这五百多號兄弟,要是不被饿晕,就得譁变啊!”闻笑站在栈桥上,看著底下那群苦力。
    冬雨如针,他们赤裸著上身,肩膀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
    他们不懂什么叫派系斗爭,不懂什么是华洋分治。在这座吃人的远东魔都,他们只是最底层的燃料,唯一的祈求,不过是明天中午能有一口咽得下去的糙米饭。
    他们有可能只是一群须弥系统里的数据流,可那流出来的血是热的。
    他转身大步走进码头那间漏风的管事木屋,一把抓起桌上黑色的摇把电话,快速拨通了昨晚shelly留下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留声机里慵懒靡靡的法国香颂,以及玻璃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醒了?”shelly沙哑性感的嗓音传了过来,“我还以为圆姐下手重,你今天爬不起来了呢。”
    “少废话。”闻笑语气冷到冰点,“码头被掐死了。我这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既然给我留了那张滙丰的本票,就別看戏了。告诉我,这局怎么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shelly似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闻五爷,你不会以为,我会动用洋行的面子去跟一个手握重兵的军阀死磕吧?董事局那帮老骨头可不会批准。”
    “別拐弯抹角,那张纸怎么变成能救命的粮?”
    “黑市。”shelly收起了笑意,语气变得冷冽,“跟军阀讲理是扯淡,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现大洋砸!去黑市砸出一条血路,买通水警,高价把水和粮运进来。十六铺的『大丰钱庄』能最快把本票兑成现银,但那地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闻五爷,本钱我给你了,就看你有没有长著一副能把钱从鬼门关里咬出来的牙齿了。”
    “只要钱管够,鬼门关我也蹚平它。”
    闻笑“啪”地一声掛断了电话,震得桌上的灰尘直掉。
    他推开门,对著外面的陈锦彪吼道:“让他们停工!留著点力气!”
    陈锦彪一惊:“五爷,去哪?”
    “十六铺。”闻笑的眼神沉得像一滩死水,“今天中午,我带大洋和粮食回来。”
    陈锦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五爷,十六铺的钱庄水深得很!你这身子……”
    “我是个快死的人了。”闻笑掰开他的手,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阎王爷想收我的命都得排队,他们算老几?”
    ……
    十六铺的街头,泥泞不堪。高耸的洋楼背后,就是污水横流的棚户区。
    难民棚户区外,几个和服浪人正摆桌发放发餿的馒头和少得可怜的铜板。每一个领赏的流民,小臂上都缠著渗血的脏布,而桌下的十几个粗製玻璃罐里已经装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闻笑面无表情地压了压帽檐,隱入人群的阴影中。
    刚穿过一条逼仄的弄堂,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和鞭子抽打皮肉的闷响。
    “你个丧门星!老子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敢偷吃关二爷的供果,我打死你个赔钱货!”
    一个草台戏班正在当街打人。满脸横肉的班主正把一个小女孩踩在泥水里,手里那条浸了盐水的粗皮鞭,劈头盖脸地往下抽。
    那女孩身上套著破烂的猴王戏服。
    她被打得破布袄子翻飞,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口子。但她死咬著牙,像块石头一样护著怀里那半个发霉的苹果。
    她和码头上那些快饿死的苦力一样,甚至和闻笑自己一样,都是这世道砧板上被隨意践踏的烂肉。
    闻笑胸膛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轰然炸裂。
    他像个被激怒的街头流氓一样大步衝上去,没有任何武术套路,皮鞋带著脏水,一记狠辣的正蹬,狠狠踹在班主的膝盖侧面!
    “我去你妈的吧!”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班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百斤的身躯轰然倒在泥水里,抱著弯折的右腿满地打滚。
    周围起鬨的看客瞬间嚇得作鸟兽散,边跑边惊恐地回首望著这个穿著名贵西装的暴徒。
    闻笑喘著粗气弯下腰,一把將泥水里的女孩拽了起来。
    女孩浑身发抖,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当她看清是昨晚给她糖的冷脸男人时,恐惧化作了错愕。
    看著闻笑那张同样苍白、透著病態的脸,似乎想起了昨晚他在雨中压抑的咳嗽声。
    女孩忽然挣开了闻笑的手。她那双长满冻疮、布满鞭痕的小手,在破烂的戏服夹层里极其小心地摸索著,最后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散发著霉味的脏纸团。
    她抓起闻笑宽大的手掌,將那纸团塞进他掌心。
    “先生……”女孩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哭腔,“昨晚的糖……很甜。”
    女孩用力把闻笑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攥住那个纸团。
    “爷爷说,这是大圣留下的护身符,能挡灾……”小女孩眼眶通红,眼泪混著油彩往下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是阿蛮命贱,咳了黑血,大圣也挡不住了。先生打跑了坏人,先生就是大圣……这个给你,它会保佑你不生病的……”
    就在这时,弄堂外传来了一阵巡捕吹哨的尖锐声音。
    阿蛮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猛地鬆开手,踉蹌著扎进了错综复杂的弄堂深处,瘦小的身影转瞬便被雨幕吞噬。
    闻笑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那团带著体温的脏纸。
    “大圣么……”闻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码头上五百多號兄弟的命还在漏斗里倒计时,他根本没时间去追究一个小叫花子的报恩了。
    他隨手將那团脏纸塞进西装口袋,压下眼底被触动的波澜,冷著脸继续向十六铺最大的地下钱庄——“大丰钱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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