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很长)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九日,山水县的梅雨季稍晚於以往降临,入梅的第一批雨点像豆子一样敲响了机械厂的瓦片屋顶。时任秘书的林月荷是文艺骨干,正带领几个同事为七一建党节准备节目,听到雨声,她从礼堂退出来,匆匆往宿舍楼跑——老太太宋柳玉腿脚不便眼神也不好,喜欢常年在湖边坐著,她得回去看一眼,確保老太太安然在家。
谁想她这一跑,就跑掉了,之后再也没有回到礼堂。
老人已经被楼里的好心邻居背回了家,雨越下越大,送信的邮递员方丰茂被困在楼里,看到林月荷,熟练地从鼓鼓囊囊的绿色邮包里掏出一本杂誌《环球》、一份报纸《寰州》,和两封信。信件之一来自於深圳,寄信人是林月荷的高中好友黄友珍,信件之二有著不同寻常的厚度,洁白的信封印著漂亮的红蓝条边框,左下角有醒目的“航空”二字,正中央是几个很娟秀的字:
夏绍庭(亲启)。
信封背面也有同样娟柔的钢笔字:岁月无声,长情无痕。
林月荷从未拆过寄给夏绍庭的信件。这一次,一种刺骨的直觉攫住了她,她破了例——
一回家,她就锁死房门,给坐回床上的老人倒了杯温开水,手指无法控制地颤动。在屏风后面坐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封信,像拆开一枚炸弹。
厚厚一叠信纸被一股脑儿倒出来,首先进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穿著时兴的鹅黄色连衣裙,站在寰州师范大学標誌性的主楼前,眉眼间洋溢著独属於天之骄子大学生的明媚和自信。照片飘落到地上,林月荷无心去捡,目光死死盯住展开的信纸——
开篇依然是那娟秀的字跡:
“庭,
原谅我违背誓约。我没有骨气,执著地想你。我病了,很重,也许时日无多。因此,你会原谅我吧!
疾病令我身心混沌,头脑中,往事却愈发清晰。我总想起你大三离校前那个晚上,你把我搂在怀里,指天发誓:』我此次回乡定会解除旧情,待我归来,我一定光明正大牵你手。』你说你的心只属於我,对她已无爱情只剩恩情,我信了,我等你。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我等来的竟是你冷冰冰的绝交信——『我已完婚。此生不復见,来世续前缘。』
你怎么能?在和我耳鬢廝磨、计划未来之后,转身就把我拋弃?我恨你,怨你,数次想要把我们的地下恋情公之於眾,让所有对你交口称讚的老师、同学都看到你见异思迁、不负责任、自私自利的本色!我不害怕当丑角,因为在我们的爱情里,我,一个后来者,甘愿低进尘埃里,已然是一个丑角,但是我……我竟怕你变成丑角!我不愿看到你被人嘲笑、被人批判!庭,我对你的真情苍天可鑑!
那你呢?你对我是动了真情,还是寂寞难耐逢场作戏?一定是真情罢!若非真情,你何苦在毕业典礼的演讲上,看著我的眼睛,郑重说出』活过』二字?若无珍视,你何必成婚后依然使用我赠予你的钱包?植树节,你特意种下桂花,那是我们的定情树;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以,你悲壮成婚,是否是在保护我们爱情之纯粹的美好?
如今我垂垂危矣,想起你,我心中也如你一样涌动著两个字,』活过』。庭,钱包,你是否依然带在身边?还记得我们出去春游,被人抓拍的合影吗?悄悄告诉你,我把那张照片缝进了钱包的暗袋。就让它默默地存在吧,代替曾经的我,安静地陪著你。
你曾经写给我的信,是我们相爱的证明,我不愿也不忍让它们变成逝去之人的无用故纸堆。你创造了它们温热的生命,现寄回给你,请让它们继续地』活』。我和你,活过,已经足够。我们来世续前缘……这一世,我迟到了,所以,我要先走一步,在来世等你,才不会再次错过你。”
落款是一个“婉”字。
女人的信薄薄两页,剩余十几张信纸上的字跡,林月荷认得——那是夏绍庭写给“家里”的字体,平稳流畅,內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措辞热烈,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的理智让我斩断,我的情感却日夜焚烧。她与外婆对我恩重如山,可对你,我亦动了真情……你是在我心头盛放的玫瑰……此生最愧对你……”
有一双手轻轻搭上林月荷的肩膀,是方有芬。窗外雨声如注,午后四点的屋子光线昏暗,方有芬摸到了林月荷的泪。五点钟厂里下班,林月梅进门,看到林月荷如病人一样躺在床上。老人小孩的晚餐就由林月梅操劳了,到晚上七点,林月梅端一碗麵条来到一楼,发现林月荷不见了——
“发著烧,没船没车,蹬个自行车就去找绍庭了,”现今提起来,林月梅依然是不可置信的口气,“山路那么黑,中港那么远,她带上两个手电筒,骑了六个小时,半夜一点钟到中港镇,找绍庭闹去了。”
郭泽安惊嘆:“六个小时!”
“下过雨,路滑,还摔了两跤,我妹妹向来就是说干就干,很勇的,”林月梅语气肯定,“她跟我说绍庭的这一段,伤她太深,这个坎她心里永远过不去,我也懂……都是女人,將心比心,本来以为他在外面辛苦,心疼他,还给他寄钱,哪知道他在外面瀟洒!寒心啊!更何况我妹妹条件那么好,心性那么高!”
稍稍一顿,林月梅又说:“我妹妹付出了多少?替他伺候老人,一个人拉扯小孩,任劳任怨没说过他半点不是!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又能怎么办?你说说看,还能怎么办?我劝我妹,都结婚好些年了,绍庭是明白人,结婚前就收了心,对你是很负责任,现今家庭和睦最要紧。你看看他好的方面,绍庭哪里做得不周到?她却说我不懂,说自己只不过是绍庭实现抱负的一件工具,没得到真正的尊重,没被他好好当作一个人,唉。”
“可我觉得绍庭待她是真心的,”林月梅把不由抬高的音量降低些,“他没逃避,认了错,买花送礼费尽心思哄她高兴,她做啥都支持,连她做出……就是上了別的男人的车的事,他都忍下不提了,这还不算把她好好当作一个人?”
郭泽安没有接话。
“没用了,来不及了,爱情死了就是死了。”
夏林南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两人一惊,转头,看见她已经坐起身,像一截又脆又冷的冰凌,脸色灰白似火苗熄灭的灰烬。
可在她体內,一场大火方才熊熊燃起,火焰以无可抗拒的毁灭力量吞没掉头脑里面摇摇晃晃的相机掛件,所过之处一片废墟。
“爱情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也是最可恶的。不该有我,”她盯著面面相覷的林月梅和郭泽安,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也极为清楚,“没有我,妈妈早就自由了。”
某种支撑著她的大厦,关於家庭、爱,以至於自身存在的意义,在她体內的大火当中轰轰然地坍塌——这世界,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虚幻梦境。
原来自己自豪提及“你和妈妈”时,父亲脸上的忸怩不是怕羞,而是心虚;
原来母亲说走就走的惯常行事,並非源自她洒脱的个性,而是被背叛的痛苦延续。
至於自己那所谓的对家的信念,无非是笼住丑陋真相的薄雾,縹緲、脆弱,抵不住知情人水到渠成地吹两口气。看到夏林南的萧瑟模样,林月梅打了打自己的嘴,怜惜地走过来,郭泽安的眼神也开始柔软。
“说什么傻话,你是你妈妈的命!”林月梅嗔怪。
郭泽安抚慰的话语意味深长:“感情纠葛不能解释所有的事,林南,对你爸妈来说,你一定是礼物,不是负担……”
夏林南只觉得冷,缩起手脚避开两人伸过来安慰她的手,林月梅不由分说地搂住她的肩膀:“別多想!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没关係,晓得不?你就当自己不知道!”
“那就是自欺欺人!”大火终於燃出胸口,夏林南一把把她推开,“一个个的骗人骗己!我现在明白了,莫名其妙地从小就不让我在家里放玫瑰花,说什么太艷俗,胡扯!不就是因为玫瑰花代表爱情,他们的爱情是个笑话,他们心虚!”
郭泽安的表情不受控制地一变。
“你等下,你过来,”林月梅把夏林南往回抓,“你身上怎么那么烫?你冻著了,发烧了!”
“全怪我爸,他开的头!我那么以他为豪……结果他最虚偽!简直就是个……”夏林南试图甩开林月梅探到脑门上的手掌,“畜生!脚踩两只船,同时伤害两个女人,他是个自私自利的畜生!混蛋!”
“你小点声,小点声!”林月梅的手掌移向她的嘴巴,著急无奈的眼神看向蹙眉沉思的郭泽安,“我就说这种事不能说吧!我真不该说!南南啊,你別胡思乱想,你爸正受审呢,他要是听到你这样说,该多伤心哪!你別给他添乱了好吧!”
“他不配做我爸!他自己结下的果!他活该被审!他——”
“安静!”郭泽安严厉的声音插进来,充满震慑力,“夏林南,你冷静!”
说话的同时她一把拉开林月梅,一手抓住夏林南的肩膀,一手拉过一张沙发椅,大力把夏林南按下:“坐!缓缓。”
又凑近些,摸夏林南的后脑勺:“控制一下情绪。人世间很复杂,別把爱情看成天,那太浅薄了。”
但確实,爱情能够左右人生路——这句话,郭泽安没说。夏林南用发热的额头抵著她的臂弯,对於一个自幼被父母温柔庇护的十六岁女孩来说,这一夜无疑是顛覆的、漫长的。“让我们抽出来,看看已经发生的事实,”末了,郭泽安轻拍夏林南的肩头,抬头看不知所措的林月梅,安慰道,“我个人觉得,今晚对夏局长的审讯,可以保持一点乐观。”
与此同时,在几墙之隔的审讯室,夏绍庭已做了数轮详尽的、內核一致的自述。四小时前,他刚踏进这间屋子时,天花板的惨白灯光曾短暂地烧灼了他紧绷的神经,可询问一开展,他就冷静了下来——这无非是一次地点特殊、听眾特殊、时间特殊的自我剖白。
“白骨掩埋土壤里发现的玫瑰花刺,及那枚莲花银扣,”他望著唐峰,声音平静,不卑不亢,“我均一无所知。故而,我也无法解释,为何会有这样的巧合。”
“但中秋夜去旧楼寻找玫瑰花盆,我可以解释,”他略微停顿,“这与案件无关,只关乎我年轻时候的一场衝动。”
一位旧日姓名被唤醒,江婉。江婉是隔壁严市人,与他同届同班,八二年秋一同进入寰州师范,此后数次假期返乡,都与他挤在同一辆顛簸的中巴车上。从寰州到严县,五小时盘山路;之后,江婉到家,夏绍庭仍需搭乘客船,在岛屿之间的平稳水面上穿梭三小时抵达山水码头,再辗转车船一小时,方能回到碎湖镇。
两人的感情触发於八三年冬,天寒地冻,山路湿滑,中巴车在逼近严县的山道上熄了火,一车人下来推车,天黑才勉强抵达。码头已经关闭,无船可渡,夏绍庭囊中羞涩住不起旅馆,只得在严市街头踱步取暖。后面他去了江婉家——她找到了他,带来一个热水袋。
“她父母很周到,收拾出一间乾净暖和的客房,”夏绍庭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別人的事,“在这之前,我对她一直是……拒绝的。她父母问起我家里情况,兴许只是客套,但我认真作答,没有隱瞒月荷的存在。”
“我没有料到,我这样的態度反而让她更……执著,”说到这,夏绍庭微微摇头,“这段感情开始得不够光明,绝不会被她父母接受,所以从头到尾,我们都瞒著所有人。”
他的目光穿过唐峰,落在审讯室的空白墙壁上。毕业后就没再见过江婉,只知道她出国了,与所有同学切断联繫。若非九二年的突然来信,这段往事在他心中早已被封尘。信件事发后,他默默牵掛江婉的病况,直到六年前,在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上,才终於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的后续,心里歉疚的大石才落定——江婉病癒,回国定居上海,已结婚並生了一对双胞胎。
白炽灯的冷光清晰照出夏绍庭眼角的浅纹,他用两个字总结那阵子的心境,“迷茫”。迷茫的不仅有情感,还有前路。大学像一扇骤然推开的窗,一个更宏大、更便捷的世界扑面而来。少年时“建设家乡”的赤诚愿望,在现实的比对下,显得狭窄、笨拙,甚至贫瘠。留在省城发展的优质路径触手可及,他的初心被拷问,越到后面越严苛——
靠著铁製椅背,夏绍庭的目光落回到唐峰脸上,眼里是经年沉淀后的释然:“唐副队,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坦露自己最私密的往事。但是,我也庆幸,我没有做过其它亏心事,除了这一段情感上的贪婪。回望过去,我的人生不外乎两个字,抉择。我深信抉择的力量,所以,对於现在坐在这里,我虽然心怀疑惑与不悦,却也同样佩服你。你能排除阻力,做出属於你的果断抉择。你走出这一步,至少,可以把我理清白,接下来,你们的办案视线,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玫瑰花盆至此清晰:信件事发后,夏绍庭把一直带在身边的钱包埋进了家里的玫瑰花盆,以防止被林月荷翻到。钱包由江婉赠送,埋进象徵爱情的花盆里,算是亲手为这段旧情做个了断。这也印证了唐峰的判断——玫瑰之於夏绍庭,从来不是寻常的花。
俗套又真切。与此同时,夏绍庭婚后持续买玫瑰又种玫瑰,直到林月荷雨夜离家——那之后,他也心灰意冷,疲於再维繫所谓的爱情。
“那钱包是人造革材质,不易腐坏,內层暗袋缝有我和江婉的合影,”夏绍庭解释道,“不然我也不至於十年后还要去找。当然,若不是南南最近喜欢折腾花草,总想著翻找我和她妈妈以前的旧物,我也不会多此一举,白忙一场,其实什么都没找到。”
“我半夜急著去,並非想躲开你们的眼睛,你们盯著我,我早已知晓,”他进一步说明道,“我是防我女儿,她爱琢磨,脑子灵光,动作又快。我料想,程丽娥用旧盆种花,或许会唤起她的记忆,她想去找点什么、结果翻出来不该翻的,也说不准。”
后面的事情,夏绍庭按下不提——中秋后的某一天,夏林南確实从程丽娥那里搬来两盆菊花,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支持丽娥阿姨,买的”。两个旧陶盆有明显的岁月痕跡,摆在窗台上,触动著夏绍庭的过往记忆,隱隱地令他心痛——
十年之前,信件事发之前,他拥有的小家花团锦簇、温暖和谐,他曾天真地相信能够这样持续一生。
而如今妻子失踪,女儿强撑,仕途断崖般收窄、前途未卜,竟还要坐在这里向警察解释,“玫瑰为何是家中禁忌”的这种有损尊严的私密情感往事。
“去年林月荷离家前,两次提出离婚,一次在旧楼水房,一次在新家,为何你坚决不同意?”
刑侦队长王北问。这是最关键的疑似动机。
唐峰垂眼,避开夏绍庭倏然射过来的视线。
“我回乡,是要落地生根。家,是我年少的缺憾,也是我半生最深的渴盼,”夏绍庭沉吟半晌才开口,声音微颤,“我和月荷成家,是基於爱,绝非算计。平心而论,这些年拋开外人閒话,我对她的欣赏没有变。”
他顿了一下,举例作证:“很多方面我不如她,比如养育孩子、照顾老人,她的付出和能力都在我之上;她待人真诚,懂得尊重,我在单位里儘量喊下属的名字,就是受了她的影响。”
“我確实在年轻时犯过感情上的错误,但我亲手建立的小家,清清白白,没有扯不断的旧情,”夏绍庭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成家之后,我尽心付出、儘量包容,自问无愧於心,月荷想要拆掉它,我不理解,也不甘心。”
“而且,”他紧接著补充,语气更沉,“对女儿也不公平。这一点,月荷与我有共识。为了南南,我们达成一致,不计前嫌,和睦互爱。她提离婚……”他把视线转向沉默的唐峰,“是因为她个性烈、易衝动,是她吵架时候的气话。她爱女儿,不会捨得让女儿承受父母离婚的痛苦。”
“那你如何解释,在白骨案发之前,她离家一年未归?”王北追问,“一年时间杳无音信,对女儿不闻不问,这也是爱女儿的表现?”
夏绍庭垂眼,双眸不受控地黯淡下去。
“且不论白骨,妻子消失一年,足以报失踪,为何你不报案?”王北加码。
“因为她厌倦了,”夏绍庭极轻地吸了口气,抬起的镜片后面是一双空落落的眼,声音也没了支撑,开始摇晃、发飘,“她厌倦了我的无趣、狭窄,她对我没有了爱,只剩责任。十年之前,她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不是没有能力找到一个比我更优秀的男人。”
说到这里,唐峰的视线投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不合时宜的对夏绍庭的同情。
“十年前,林月荷离家那天,是方玲玲案发次日,她离家的第二天就是女儿生日,”王北的目光依旧犀利,“如果说她爱女儿,为何选择在女儿生日前一天离家?”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多次,就像多年之前,我家桌上的那瓶指甲油——我不知道,”夏绍庭避开两位警员的注视,抬手扶额,像是要挡住头顶那令人屈辱的煞白灯光,嘴角抿成紧绷的直线,“你们应该去问她自己,甚至……”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衝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去问那个男人。当年,在所有人当中,我最后一个知道那事,你们掌握的比我多。”
王北还想再问,被唐峰在桌下轻轻按住——夏绍庭开始喘气,突然间形神涣散,呼吸声颤著抖。过了片刻,他自己再度开口,眼睛凝望椅子下方的虚空,声调却异样地恢復平稳:“在你们这些知情者眼中,我也许就是个笑话,但我想说,不把私人情绪代入工作是我的原则,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面前,再强烈的情感都可以靠边站。”
“但这件事对你的刺激非常大,一直压在你心里,”王北说,“所以去年水房吵架,你才会说』戴绿帽』——”
“我把情感放一边,不代表我没有情感吧?”夏绍庭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吵架,说个气话,不犯法吧?”
“你对林月荷有深层的不满。”
夏绍庭没有回应王北的话。
“是吗?”王北追问。
寂静。
“夏绍庭同志,请你——”
“能说的我都说了。”夏绍庭再度打断王北。
王北公事公办:“你是否对林月荷有深层的不满,请回答。”
夏绍庭別过头。沉默,在无窗的审讯室里放大。与王北的凝神等待不同,唐峰手里的钢笔没了墨水,心里面,这场审讯的跋涉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基於目前的所有坦白,夏绍庭已洗清“夜寻玫瑰花盆”这一最大疑点,其它所谓的证据不足以將他留置。夏绍庭所说的关於江婉的一切,並非编造。前几天,唐峰刚把夏绍庭的大学同学摸排过,他们班当年有个毕业就出国的同学,確实就叫江婉。
眼前的夏绍庭穿著常年不变的白衬衫,被没有生命的审讯椅框了四五个小时,满身的疲惫挡不住,脸上却是傲的,筑著一堵高高的墙。想起之前夏林南说的“那是我爸爸最难看的样子”,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唐峰心头,他寻思半晌,身体微微前倾,诚恳又清晰:“夏绍庭同志,我理解你不想细究。但你对林月荷態度这个问题,是专案组评估你嫌疑的关键一环。你的任何迴避,都会成为记录在案的疑点。不解释清楚,恐难清白。”
说完,他吸了口气,拿出一台相机,轻轻摆在桌面。看到相机的掛件,夏绍庭有一剎那的困惑,继而是震惊、失神。
“是这台相机的视频证据,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唐峰隨即就把相机放回,目光落到夏绍庭脸上,“相机的主人,我想你知道是谁。就我个人而言,其实我非常能够理解並体会你的处境,夏绍庭同志。”
“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可以放下心里面的所有顾虑,这样对你最有利,”唐峰音调深沉,“对你有利,对你的女儿就有利,她现在正是需要你引导和管教的时候,离不开你。你说呢?”
夏绍庭垂头靠向椅背。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强撑的骄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挣扎过后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不,我不觉得我对月荷是不满,相反,我在她面前是……自卑。”
他无力遮掩,任由內心的荒原在白炽灯下显形:“她当初选择我,是低就,我配不上她,在她面前我从来都是……自卑的,”短短几句话语,伴著沉重的呼吸,“她是天鹅,飞走了,我也只能眼睁睁看著,等著……外面看是她依附我,实际上是我求著她,是我太想要一个家,我很卑微。她提出离婚,我,”他嗓子颤抖,顿了顿,“我除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什么都做不了,內心深处,我就是这么……无能,软弱。”
对有些人来说,对自己坦诚是最大的残忍。唐峰快速点点头,换支笔,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刻下“自卑”二字。
王北的下一个问题是“白骨出现后为何不儘早报案”。
“白骨出现之后,我的犹豫是因为害怕,我做不到立刻直面现状,需要时间自己先消化,”夏绍庭看著唐峰的笔,声音乏力,“也因为案件的不確定。”
“白骨,倘若是月荷,那,”他顿了顿,把目光移到王北脸上,语气慢慢回归平定,“是明確的了结。可若白骨不是月荷,她又不愿回来,报了失踪,意味著长时间不能结案,这於我,是一个泥沼。”
审讯室里静了半分钟,唐峰放下笔,王北则继续出声询问:
“你跟江婉女士还有联繫吗?”
“结婚后,我没再跟她说过话,毕业后没再见过面,断得彻底,”夏绍庭回答,“如果需要她出面作证,请你们自行联繫。”
审讯后期,內容转向,唐峰被换,一位副局长介入,主要询问林月荷的社会关係及机械厂的过往人情。早上七点多,县委和市局先后来了电话,程序走得很快。八点整,夏绍庭走出了那间他待了八个小时的审讯室。
在公安局长的陪同之下上了车,秋风乾燥,初升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县府,作出说明,接受谈话和诫勉。九点半,县委办主任亲自送他回家,望著车窗外流水般淌过的熟悉街景,夏绍庭靠在座椅上,脸上不是洗清嫌疑的释然,而是被彻底剖开又缝合的深切疲惫,和一种提前到来的真正的虚脱。
女儿……知道这一切后,会怎么看他?
闹出这一步,想要把夏林南糊弄过去不可能,她从不接受模稜两可、含糊其辞,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多年前情感放纵的恶果,直在此刻才真正降临——从此,他將失去来自於最爱之人的最纯真的信赖、最毫无保留的託付。忽而想起那个尚未成行的大樟村之约,进家门之前,夏绍庭给自己种下一点安慰、一丝希望——
他原本就打算坦诚和夏林南谈谈,只不过警察早了一步。於自己是暴风般的一夜,於夏林南或许只是早起发现父亲不在家的寻常一天。
而林月梅那满面愧疚的表情粉碎了他的奢盼。
夏林南的房门紧闭。夏绍庭正要抬手敲门,手机震动了,一条简讯隔门到达:
“我知道了你对妈妈的欺骗,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从此以后,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门锁是上次中秋夜踢坏后新换的,稳如泰山。房间的窗户似乎开著,风铃叮咚作响。听林月梅说夏林南发了烧,夏绍庭忍不住叩响房门:“把窗户关好,今天有风,別再著凉了!”
夏林南躺在床上看窗外——飘动的白纱后面,蓝天空无一物。浑身滚烫,头颅沉重,耳机里面摇滚的鼓点在喧腾,她闭上混沌的眼睛,再睁开时,光线已暗,天空灰濛,几朵云呈现淡淡的橘色。
窗子依然开著,白纱帘舞动就像水浪汹涌。起身走向窗边,风吹过来,头痛欲裂,夏林南一圈一圈解下手腕上的木珠串,在手心握成一团,刚想要狠狠朝窗外投掷出去——
一个拳头大的纸团,似一颗流星,嗖一声飞过来,不偏不倚砸中她昏沉的额头。
紧接著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口哨。见夏林南撑著窗沿,一副虚弱模样,程雅文露出同情的神情,隨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卷海报,转身迎著背后刮来的大风,唰一声展开,又回身,把海报抱在胸前,朝夏林南大声喊出两个字:
“来拿!”
第二十一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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