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子一米七五不到一米八,瘦,头髮不过耳,戴眼镜,穿短袖白衬衫黑色西装长裤,系皮带,穿皮鞋,没有拿包,身上没有掛钥匙——这是李红给出的所有外在特徵。其它特徵还有:不抽菸——身上没烟味,喝酒——呼吸有酒气;对隧道周围的地形很熟悉,尾隨她时擅长找地方躲避——十年前隧道外面的无名土路较为偏僻,树影重重,对地形不熟的人不会在夜里去那边;以及像狐狸一样狡猾。
“很多人说你都发现他跟你了,干吗还去隧道那里,”李红说,“我是骑自行车的,我以为我把他甩掉了的!他会躲、躲得好啊!再说那个时候我天天走那条路,我有电筒怕什么!我那天是运气不好,快到隧道的时候电筒黑掉没电了,不然我肯定把他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夏林南听得极其认真,周顏胆子小,紧紧贴著她。宋超问你没喊救命吗,李红脸色一变:“我电筒黑掉,心里一慌,差点从车上摔下来,隧道里那么黑,不敢进去不敢骑了呀。他一下就跑来,从后面捂住我嘴巴,我不依啊,他手里有石头的,敲了我两下,我人就倒下去,什么都不晓得了。”
“好在自行车没被他偷走。”末了李红加上这么一句。
夏林南问那人的手有没有什么特徵。
“不是做苦力的手,没什么茧子,也没什么气味,”李红回忆,“其它的嘛……差不多就这些了,天那么黑,我人又晕过去不知道,其它的我是真想不起来了。”
以上特徵,放到夏绍庭身上不算违和,夏林南不死心,追问:“他没讲话吗?没发出声音吗?他的呼吸声重不重?他捂住你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忽略掉宋超等人投过来的怜悯目光,她又想出来一个:“你有没有蹭到他身上的东西?比方说衬衫口袋里的笔什么的?你有碰到他的眼镜吗?他的眼镜厚不厚?”
夏绍庭的近视度数不高,镜片算是薄的,那个时候夏绍庭习惯在衬衫口袋里插一支钢笔。李红连连摇头:“他没讲话,我没留神,我没这些印象。”
看夏林南不掩失望,脸色迅速黯淡下去,她环顾眾人乾笑道:“我就算很想把那个人抓到,也不能乱讲话,是的吧!警察问我多少次,我都是这些话,我是一点都没藏著……”
她开始细数警察找过她几次,感慨事情发生后也就身体能恢復如初,其它都变了个样。案发时她三十二岁,高龄未婚,在繅丝厂上班,因打扮入时又喜欢跑舞厅,一直被厂里的人在背后议论。案发后她受不了厂里面幸灾乐祸的眼神,辞职转行,歷经辗转才来到福利院。
“这里最好,这里的小孩子是我来教他们,不是他们听了爸妈的话反过来教我,”李红笑道,“我本来就难嫁,出事情后乾脆不去想结婚的事了,自己一个人也能过,清爽。”
后面这些事说起来稀疏平常不够刺激,眾人听得便也隨意,姜黎黎还打了个哈欠。他们未諳世事的年轻脸庞,像一面过於明亮的镜子,照得李红有些恍惚。她想,这些孩子太天真,没经歷过风霜,就跟曾经的我一样。他们听不进去我在讲什么,是好事啊,是好事。
唯有夏林南,晶亮的眸子里带著沉甸甸的深思。李红回忆起三年前,林月荷找她做採访的时候,凝望她的也是这样一双富含光芒的清醒的眼睛。她还记得林月荷当时在筹备的电视台新栏目,“走过荆棘路”,但採访之后並没有什么下文,所谓新栏目也从来没在电视上看到过。林月荷一年没有回家……想著夏林南方才的开门见山,李红以超然洒脱的温厚笑意回应她那深切的注视:“年轻人是最厉害的,睡一觉就能翻篇。我看你们都累了,早点回家,早点睡觉去。”
说完她拍拍大腿,站起身来,动作乾脆利落,说自己要去吃饭了。眾人便也纷纷起身跟李红道別。这一天的帷幕仓促落下,黑夜即將降临,夏林南步伐沉重地像灌了铅,来时怀中那簇微弱的希望星火,果然敌不过现实的直白和冰冷。她浑身无力,落在队伍最后,分別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纸袋里有一串漂亮的风铃,是她给李红准备的小礼物。
“谢谢你,李红阿姨。”
风铃由一只彩色的金属鸟、四根银亮的铝管和一条垂著木质撞击球和羽毛的坠绳组成,跟羽毛掛在一起的还有张圆形小卡,小卡正反面都是笑脸简笔画——圆脸短髮小酒窝,笑眼弯弯似月亮,那热情豁达的神態,正是李红的模样。
卡片让李红笑出声。夏林南跟隨她一起停下步子,声音轻而清晰:“风铃是我上个月给自己买的,卡片是我自己画的,我那个……在一个朋友那里看到过你的照片,看到的时候我就在想,能这样笑的人,一定什么都扛得过去。”
李红捏著圆形卡片不放,指尖泛出白色,片刻后抬起头,眼眶微红,两次弯了弯嘴角都没发出声音。场面突然变得煽情,夏林南有点承受不住,想逃:“那……我就先不打搅了,我——”
“要是我那个时候胆子大一点就好了,”李红的声音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就不会一下子蒙掉。他捂住我,我喘不上气,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但我好像也听到他在骂我,用那种——”说著,她的目光落向虚空当中的某个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骂了一句——”
“什么?”夏林南提著呼吸。
“没什么特別的,”李红的目光落回夏林南脸上,踏实、隱忍,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反正不是好听的话。”
她凑到夏林南耳边,快速吐出一个词。这个词,隨便一个街头巷尾都能捕捉到,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骂女人不检点的脏词。
“我最开始跟警察提过这个,但他们估计觉得没什么用,”李红接著说,“我后来想想也是,谁不骂一两句脏话?我就算不出事,也有人这样子骂我。”
但夏林南想像不出夏绍庭说这个词的样子。她在脑海中努力搜寻,回忆每一个夏绍庭被逼到极限的场景,明確告诉自己,夏绍庭即便失態,也有其恪守的底线。她看向李红,声音很小心,又带有某种下定的决心:“我爸不会说这种话。”
李红不语,陪夏林南走到大门口,分別前晃了晃手里的风铃,清音如涟漪漾开。“船到桥头自然直,路再黑,也能听个响,”她朝夏林南咧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力量,“你別想那么多,不管发生什么,相信自己能扛过去就行了,你肯定可以的,你们都可以的。”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在天边燃尽,开发区华灯初上,新兴的街道生气蓬勃。和李红交流给大家带来了一丝沉重,宋超变得识趣,不再开夏林南的玩笑。夏林南的心情倒和来的时候差不多,有那几秒甚至更轻盈一些——她越想越觉得,咬牙说脏字行邪恶之事的人,不可能是夏绍庭。
只是,直觉只属於自己,无人担保轻飘飘。
从开发区回到学校所在的梅峰尖,除了过来时汪君红带领大伙儿走的弯弯绕绕的主路,还有一条直截了当的近道——供水隧道。走到岔路口,夏林南向周顏宣告她要走山洞回家,周顏毫不犹豫,“那我陪你”。其他人里面,本来宋超想要去网吧,沈斯年计划去音像店,方建萍和姜黎黎想去买吃的,一听到夏林南要走隧道,都来了劲:“我们也一起!”
“一起一起,都一起,”宋超搭住季星宇的肩,渴盼的目光落到季星时身上,“咱一起去探险哇!”
隧道入口藏在一个小山坳里,两旁的山体正在被张牙舞爪的现代化机械撕开,挖掘机和大卡车入夜了还在赶工,工地上灯火通明,石子路尘土飞扬。洞口的幽深与施工地的喧囂格格不入,周顏一路挽著夏林南的手臂,在她耳边大声喊话:“你初中后来每天走的就是这条路?”
初二转学后,夏林南离开梅峰尖的实验学校,进入开发区新建的西水学校,每天早晚骑车上学,走的就是这条近道。“前两年还没工地,”夏林南对著周顏的耳朵喊回去,“忍一下,隧道里挺舒服的,冬暖夏凉!”
季星宇突然快步超过了她们。周顏嘻嘻笑著掐夏林南的小臂,夏林南的心思却突然被一个惊恐的联想给填满:隧道这座山顶上有一个气象台,而在旅游局长之前,夏绍庭当了三年的气象局局长,对这座山相当熟悉。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射进了她的胸膛。理智上,她知道这个联想有点荒谬——夏绍庭调任气象局是她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事,而方玲玲案发在她上小学之前。可是,怀疑是藤蔓,一落下就生根发芽,一瞬间夏林南就自我纠结地精疲力竭了。
所谓杯弓蛇影就是如此吧,这样下去,日子真是不太好过。周顏看著夏林南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心疼又不解:“你是不是害怕不想走了?要不要换条路?”
“我会怕?”夏林南一甩头,拖著周顏大步踏进隧道口,“我六岁就敢一个人过山洞了,我怎么可能害怕!”
以前夏绍庭给夏林南介绍过隧道的来歷,很简单,自来水厂在山这头的湖边,山那头的梅峰尖人口多,挖隧道是为了铺设水管。八零年初隧道刚打通的时候,因为隧道里能骑自行车,大家觉得足够用;到九零年代,隧道渐渐地就跟不上时代了,开发区开山填湖铺出平坦的马路,隧道里的水管还在发挥作用,但已经消失在发展的宏图。夏绍庭还跟夏林南说,过几年等全镇环路建设完毕,隧道就会被封掉。
那个未来还没到,现在,隧道依然是碎湖不起眼却不可缺的血脉,有了它,小镇的各个角落在真正融会贯通,碎湖镇才是个浑然的整体。
眼下正是归家的时间,隧道里不冷清,和周顏並排的夏林南时不时地侧过身给自行车让路。大家习惯说“山洞”是有原因的,隧道很原始,宽度也就两米左右,墙面不平、路面坑洼,洞內唯二的人造物,一是在头顶摇摇晃晃、光线又黄又弱的白炽灯,一是半埋在右侧角落里的半米粗水管。宋超走到三分之一处才发现水管,抬脚在潮湿光滑的管面上猛踩两脚,钢铁质地,很牢固。
“啊呜——”宋超突然发出狼叫,“啊呜——”
“你有毛病啊?”姜黎黎被嚇得一哆嗦,打他一拳又追著他往前跑,“餵你给我站住——”
“这隧道有多长?”方建萍在夏林南身后发问。她来自於中港镇,上高中之前没有在碎湖镇久住过,今天是她第一次走进供水隧道。令夏林南有点意外的是,最后面方季星宇的声音越过方建萍,先於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四百一十米左右。”
沈斯年说不是一直说的是五百米山洞嘛,季星宇幽幽地解释:“我测算过。”
“怎么测算的?”沈斯年来了兴趣。
“我用鱼线测量过,而且我走过多次,都是554步,”季星宇说,“我的標准步幅是0.74米。”
沈斯年嘖嘖称讚:“五百多步,那还好嘛,五百米听上去比较嚇人。”
“四百一十米也挺长了,”季星宇越过沈斯年的头顶,望向夏林南的背影,“六岁小孩要走一千五百步。”
夏林南的后背微微地一僵。一千五百步——林月荷教她每走一百步就捡一块小石子,於是,十年前,她为了找妈妈独自穿过这条隧道,那晚她一共往口袋里装了十五块小石子。
那次她如愿找到了妈妈。回到机械厂宿舍楼后,林月荷给她换衣服,听她讲石子的来歷,含著泪拥抱她,说这些石子是她勇敢的徽章。夏林南把小石子存在一个精巧的玻璃瓶里,把自己后面叠的彩色纸星星也放进去。瓶子被填满后,她把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季星宇。
奈何这个瓶子已经粉身碎骨,瓶子里的东西也被一扫而尽——早恋事件爆发后,季星时曾托周顏转告夏林南,说阮淑华把季星宇房间里面跟夏林南有关的东西全砸了扔了。
像是要逃离这段突然袭来的记忆,夏林南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可紧接著她又匆匆打住,为一个迎面而来的骑车人让路。那人在车后座绑了两个满满的竹篓,经过后留下一阵芬芳的香气。方建萍吸著鼻子,惊嘆:“你们看到没,她箩筐里面好多花!”
周顏点头,夏林南回头。越过季星宇瞬间移开的害臊目光,她望向骑车人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什么,拋下眾人转身追上去:“丽娥阿姨!”
连著五六声呼唤后,程丽娥终於有所反应,犹犹豫豫地停下了自行车。看到是夏林南,她灰扑扑的脸顿时有了神采:“南南!我都没注意到是你!”
两个箩筐,一个装著豆角、南瓜、萝卜等蔬菜,另一个则鲜花满溢。夏林南问程丽娥怎么要跑开发区那么远,程丽娥说那边城管没那么严,年轻人多,东西好卖。夏林南想著开发区的网吧和撞球厅也不少,果然,下一句,程丽娥就提到了程雅文。
“你要是看到雅文,跟她讲一下,”程丽娥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故作轻鬆的口吻说,“她回家我也不管她,我把你家原来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住,她不用理我。让她不要天天在外面鬼混了,她已经没个人样了。”
程丽娥应该还不知道程雅文被拘留的事。夏林南用力点点头:“嗯,我跟她讲。”
“哎,她要是能像你们这样好好读书该多好,”程丽娥看向夏林南身后,咧开另一个意外的笑,“励励啊,长这么高了。”
季星宇手里拿著几串茉莉,捡到的。瞥了夏林南一眼,他很不自然地也叫了声“丽娥阿姨”,弯腰把茉莉花串掛回鲜花的箩筐。程丽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来移去,欣慰、感动又悵然:“我看你们两个,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的啊!真好啊!”
真是尷尬。好在程丽娥感慨完毕就转身离去,夏林南起脚继续走,被季星宇出声喊住:“林……夏林南!”
“我听说程雅文被拘留了,”他就在她身后讲话,音量不高,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几年前就跟她断了往来,我觉得你最好也——”
“跟你没关係。”
听不到季星宇的回应。夏林南无所谓,快步追上前方的周顏他们,半分钟后她听见季星时在后方疑惑地呼喊了一声:“哥?”
季星宇没跟上来。
“你先回家,我有个东西丟了,”他朝季星时喊话,嗓音像受了潮一样,“跟爸妈说我晚点到。”
“丟什么了?丟在哪呀?”
仿佛听不到季星时的追问,季星宇掉头,重新走入隧道暗沉沉的深处。“那我们继续走吧,马上出隧道了,”赶在眾人把眼光射向她之前,夏林南爽快地拍拍手,“这边的洞口有隧道名称,我们出去后合个影吧!”
大伙儿都笑了,欣然说好。出了隧道,拐过两个水泥浇筑的急弯,眼前出现一片平和的人间烟火——曾经草木深深的无名路,如今是一个安详的小区,拥有一个寓意美好的名字,云和佳苑。飢肠轆轆的宋超饿狼般扑向了他看到的第一家餛飩铺,在他热情的招呼下,其他人也挤进去落座。夏林南吃了一碗餛飩,无法全情融入小店里面的热气腾腾和七嘴八舌,大部队解散后她反而轻鬆。周顏问她要不要去租书店看漫画,她抓著周顏的手,很认真地摇头:“顏顏,我的隧道还没有走完。”
虽听得一知半解,但周顏相当警觉:“你想干吗?”
“我要观察一下我爸。”
“啊?你不相信你爸?”
夏林南的第一反应竟是百口莫辩。“我相信的,”她急忙解释,“我只不过是……想要更加確定一点,更加安心一点。”
她带周顏来到家对面十六栋的六楼,顺著一把刚好架在楼梯间的梯子爬到屋顶。天上有星星。有个修理工模样的人,戴一顶鸭舌帽,拿著把光线微弱的手电筒在查看一架宽大的热水器。夏林南拉著周顏躲到另一架热水器后面,屏住呼吸,视线穿过发热的真空管的缝隙,平平地投向二十米外的自己家。
客厅亮著灯,家里有来访者,看样子是县政府的。看夏绍庭陪他们慢悠悠品著茶,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夏林南背过身,坐到地上看星星。
“我觉得小姨夫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周顏和她同步席地而坐,“我觉得骨头不是你妈妈,家里人都知道外面在乱讲呀。”
她不知道夏林南被唐峰问话的事。夏林南迷惘地望著远处的茫茫黑暗——白天那里是连绵的湖山——说不出什么话。有风自夜色那边来,清爽微凉,夏的燥热已经悄悄退场,过了会儿周顏又说:“其实很简单啊,你妈妈回来,一切就都明了了。”
“我不要求她回来,”夏林南喃喃,“她能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就行。”
下面的谁家那么热闹,电视声音放得响,餐桌上正在觥筹交错,滋啦一声辣椒又下了锅。周顏柔和的圆眼睛看向夏林南,满是姐姐的心疼:“嗯……我妈跟你讲的一样。”
接下来她也不再讲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脚下的万家灯火像一片坠落的星河。突然夏林南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夏绍庭的简讯:
“怎么还没回家?”
夏林南半转身体,又从缝隙看对面,政府的人走了。她定定神,略一思忖,回覆:“我在学校上晚自习,九点钟回家。”
现在刚过七点半。简讯回过去后,夏林南贴近滚热的真空管,小心翼翼地观察夏绍庭。
他站在客厅中央,放下手机后看了眼墙上的钟,开始收拾茶杯,从厨房走出来后,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而后——夏林南的心臟猛地开始狂蹦——夏绍庭走向她的房间,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第十三章 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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