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面灯火通明,该在的人都在。见夏绍庭和夏林南黑著脸走进家门,坐在餐椅上的周亮国赶紧起身:“我就说南南有分寸,不会瞎来的吧!九点半,不算很晚,不算很晚!”
林月梅走上前把夏林南往客厅拉:“南啊,下次出门去哪里玩说一声,大家急了一晚上哎!”
她还没把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收拾稳妥,就急急地对沙发上的方有芬和林兆安展露笑顏:“姆妈你们看,我就说南南差不多回来了,果然回来了哈!”
“南南啊,”林兆安朝夏林南招手,让她走近,“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说好了晚上来外公外婆家里吃饭,你没来,我问月梅,问绍庭,都不知道你在哪里,绍庭说早上九点多钟打电话到家里就没人接了,顏顏也说一天都没见到你,你呀,唉,你这样子做是不对的呀!家里人会担心的呀!”
夏林南顺从地走到林兆安眼前:“外公,我错了,下次我不这样了。”
她小心地看向方有芬,方有芬深嘆一气,把头撇到一侧。夏林南忐忑开口:“外婆,我——”
“你没什么好讲的,你才多大?一个女孩子家家,一个人在外面野一天,跟没有家似的,没人管一样,像什么样?”方有芬年近七十,已经满头白髮,但精神矍鑠,讲话中气十足,“你怎么是这个样子的?你怎么跟你妈一个样子!”
外面下起雨来了。提起林月荷,夏林南的眼睛也要下雨——妈妈不告而辞已经一整年。她不喜欢被人拿来做这样的类比。方有芬说完,痛苦地捶著胸口倒向沙发靠背,林月梅赶紧跑上前扶住方有芬,接话:“那不是的,南南也就这一次嘛,她还小不懂事……南南,你说,你是不是要懂事一点?”
雨声轰隆隆,比打雷的声音还大。夏林南张了张嘴,两次都没发出声响,眼泪憋不住掉了下来。“誒哟,”林月梅又连忙起身安慰夏林南,“不哭不哭,这些道理你心里都懂的,大姨我知道你其实是懂事的……”
夏林南的眼泪不爭气,止不住。让一大家子都在等,她愧疚,可想到林月荷,她又委屈。犹记得去年的这一天,林月荷是怎样决然地摔门而去——全然不顾这一天是女儿的生日。她走得很坦然,很彻底,完全实现了临走前撂下的狠话,“这个家再与我无关”。一整年的一刀两断、杳无音信,在夏林南看来,至少能够证实一件她最在乎的事:
妈妈不爱她。
眾人只当夏林南用哭泣来认错,不知夏林南心里面充斥的,是她和林月荷的搏斗。雨太大,眾人被困在屋里,周亮国调大电视音量,开始和林兆安笑谈国事,林月梅则走进厨房切西瓜。周顏陪方有芬坐了会儿,看夏林南平静了些,起身凑到她耳边:“我买到了孙燕姿的新专辑,你要不要听?”
夏林南抽了抽鼻子,点头转身拉著周顏往房间走,被书房里的夏绍庭喊住:“夏林南你过来。”
书房只亮著檯灯,夏绍庭凝重的身躯在墙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黑影,紧锁的眉头、抿成直线的嘴唇被照得发亮。夏林南走进去。
“把门关上。”
夏林南照做,顺手开大灯,夏绍庭的庞大黑影瞬间消失无踪。
“你怎么又跟程雅文混在一起了?”夏绍庭用指节扣响书桌,“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程雅文有一个坐过牢又酗酒身亡的父亲,还有个无业又名声不正的母亲,但最让大人忌惮的是程雅文自己——目无尊长打老师以至於高一就退学,信奉拳头,不务正业,进医院和进局子都是常事。
挎包还背在肩上,夏林南感受到相机那往下沉的重量,解释道:“我刚刚只是在楼下碰到她,我好几个月没理过她了。”
“你的意思是她在楼下等你,”夏绍庭质疑,“她等你做什么?”
夏绍庭算是非常明事理的父亲,性情稳定,开口之前会先掂量女儿的情绪。夏绍庭也是个不容糊弄的父亲,他有周全的思考、锐利的审视,掺了水分的言辞不会在他那里得到迴响。
但夏林南是个嫻熟的应对者,不慌不忙抹去紧张:“她想知道沉箱的事,问我箱子里是不是白骨。”
夏绍庭蹙眉:“白骨?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夏林南摇头说不知道。
“这帮人一大早就在小区的菜场门口晃荡,我看到了,”夏绍庭的语气平稳又冰冷,“他们几乎从来不上来这边,你说呢?”
夏林南心想什么意思,回问:“你觉得他们一早就来找我,我跟他们混了一整天?”
“你自己告诉我是不是。”
“不是,”夏林南甩话,“我没那么蠢,也没那么无聊。”
紧接著她强调:“雅文姐在这等我,就是想问问箱子的事。”
夏绍庭不再看夏林南,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干嘛不信我?”
“程雅文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跑来问你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她——”夏绍庭略带迟疑地顿了顿,“她早就知道箱子的事,跟你一样。”
“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她就怎么知道,”夏绍庭起身拧灭檯灯,摇头嘆气,“唉,我们搬家太晚了。”
直到一年之前搬出机械厂宿舍楼,程雅文母女一直住在夏家隔壁。夏林南把一年前的记忆翻出脑海,那天,尚未破晓她就睁开了眼,轻轻的关门声紧隨著幕布一样垂下的静寂,令她快速清醒。昏暗中她感觉屋子在变空荡。下床,拉开一点窗帘,最远处的群岛后面现出一线蓝灰色天光,湖面还沉在黑夜的余韵里,近一点的码头处,有几个匆匆消失的黑色背影,其中两人好像抬著一个方正的东西。
一个箱子?
夏林南打开最近的床头灯,看向屏风后面——噢,太婆的遗物箱不见了。
发动机的咆哮撕破静寂,再去窗边,夏林南看到一艘快艇化作一把巨大的电锯,持续不断地锯开平静的湖面,消失在山水深处。等夏绍庭他们从湖上归来,天已大亮。再度醒来的夏林南向父母表达了不满,她认为送太婆“落叶归根”这个仪式,应该也喊上她。
“这事不宜宣扬,绝不能对外讲,”夏绍庭神色严肃,“你就当不知道。我们悼念太婆,依然去公墓。”
碎湖以山水秀美、水质良好出名,夏绍庭作为县旅游局长,职责之一就是要维护好碎湖的美景美名。旅游局长出於私人原因往这纯净如矿泉水一般的湖里扔箱子,不管箱子里装著什么,世人都不会体谅。也正是出於这个原因,一听別人提到沉箱,夏林南就紧张——生怕那人知道箱子来於何处,妄加评判,从而破坏掉夏绍庭的声誉。沉箱这事,在出水当日,夏绍庭就已经匯报给县领导且被口头批评过了。如此种种,夏林南不用夏绍庭向她过多解释,她懂。
“你是说,去年,雅文姐跟我一样,看见你们把箱子抬上了快艇?”夏林南问。
夏绍庭走到窗户边,背对著夏林南,点点头给出肯定的答覆:“她家窗户里的灯亮得比你早,她醒得比你早。不仅如此,”夏绍庭的目光从玻璃上的雨流移向玻璃深处夏林南的倒影,“她划著名一条钓鱼用的木船,找到了快艇,在箱子下水之前,还拜了拜你太婆。”
“可是你们快艇上没有她呀,”夏林南疑惑,“不是只有你和妈妈,大姨大姨夫四个人吗?”
“她不愿上快艇,要自己划船,谁知道她去了哪,”夏绍庭说著转过身,“所以她何必问你箱子的事?她是看著箱子入水的人!”
如此说来,確实。细想程雅文提到“沉箱有人骨”时候的语气,夏林南发觉那不是单纯的求证,而是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探究,似乎问这个问题就是要看夏林南的反应。她后背骨发凉——程雅文在期待什么?
夏绍庭还在等她从实招来。夏林南定了定神:“但我真的只是在楼下碰到她,没別的了。”
夏绍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书架前,语重心长道:“南南。”
“爸爸十六岁的时候,犯下过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当时我也在读高中,既热爱学习,也爱玩。我当时有两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们没上高中,总是来喊我,我本来成绩很好,慢慢地心就野了,成绩下降了不说,还会骗你太婆去学校补习,其实就是在镇子上乱逛,骑车打球。有一次,下大雪,我又骗你太婆去学校了,跑出去玩,你太婆怕我冷,怕我饿,给我做了粿,包在衣服里拿去学校,没找到我不说,回家路上还滑了一跤,摔骨折了。”
“那年你太婆已经七十,古稀之年,”夏绍庭嘆了口气,“本来身体还不错,摔了这一跤,半年没爬起来,对我也很失望。”
“但她从没有骂过我。我父母走得早,我十岁就由她照顾,没有她,我不可能一路读书,考上大学。”
夏林南的太婆宋柳玉还是个小脚婆。想像了一下宋柳玉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为了撒谎的外孙艰难行走又摔跤的样子,夏林南心里很不好受:“太婆竟然不责备你,太婆对你这么好。”
夏绍庭面露愧色,又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所谓的交情,如果对你的人生没什么帮助,反而会拖累你,不必保留。我经歷过你这个阶段,理解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不容易断,但是,该狠心就得狠心,千万不要被所谓的』义气』、』交情』蒙蔽眼睛。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可弥补的,等到事情发生再后悔,来不及。”
夏林南听得有些羞愧,她寧愿夏绍庭把她骂一顿。
夏绍庭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停留在一个相框上,相框里面是夏林南十岁时候的全家合影。一番话说得他自己也心情复杂,说完后他看向夏林南,惊觉女儿今天刚满十六岁。
朝阳般的年纪,朝露般的人。
女儿上半部脸像极了年少时期的林月荷——眉是俊朗舒展的青山,眼是明净辽阔的水泊,柔美和英挺完美共生。高鼻樑像自己,中间有个不易察觉的小驼峰,不笑的时候尽显英气。鹅蛋脸比十岁那年瘦了些,但婴儿肥还没褪去,细瘦的胳膊和她母亲如出一辙,整个人的气韵却更像自己——常有人说夏绍庭身形挺拔如松,此刻,夏绍庭看著自己的十六岁女儿,想到的也是植物,春天的翠竹。
就是穿著不太入流,潦草囉嗦没有条理,跟个流浪汉似的。
不像样,得管管。
夏林南受不了夏绍庭那沉默的观望,开口:“你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保证不跟程雅文有任何牵扯就是了。”
夏绍庭点头,走向书桌,躬身拉开一个抽屉:“昨天我忙,没来得及给你,今天——”
他的动作突然停滯,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隔了几秒才接著说:“你生日,这个给你,算礼物。”
他送给夏林南一台小巧的新手机。抽屉里面,让夏绍庭顿住的东西,夏林南当晚就知道了,也是一台手机。
一台半新的翻盖手机。小巧,银色,缠住手机的吊绳上有一个雕刻著莲花的圆形小银坠——林月荷的手机。
关於为什么会有“沉箱里是白骨”这种谣言,夏林南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程雅文就是这个传言的源头。半夜发生的事,证实了夏林南的猜测:雨停之后程雅文爬到对面楼顶,隔著十几米远的距离,用小纸团不断敲击夏林南的窗户。
梅峰社区的楼房从高到矮呈阶梯状排列,夏林南家在四层,白天从窗户里平望出去,刚好能看到前面房顶上杂乱分布的太阳能热水器。程雅文力气大又擅长投掷,鍥而不捨用小纸团砸窗,终於唤醒夏林南。夏林南拉开窗户,接连三个纸团落进房间,其中有一个,里面有程雅文龙飞凤舞的字跡:
我知道你妈的下落,你想不想知道?
夏林南耳侧还迴荡著夏绍庭的谆谆叮嘱,所以忍住好奇,把这些纸条撕碎丟进垃圾桶,关上窗子不再理会程雅文。她被纸条上的问题纠缠了两天,这两天,“沉箱里有人骨”这个谣言在镇子上迅速发酵,很快充斥碎湖镇的每个街边角落。
夏绍庭的眉头逐渐紧锁。连续两晚回到家,夏林南听到夏绍庭都在打电话,要调查谣言的来源,要问责水底项目现场对围观群眾管理不当一事,要封锁项目现场,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这是重中之重。
第三天,周六,夏绍庭在家,早上经过客厅的时候,夏林南听到夏绍庭又在书房打电话,但语调变了,声音轻得有些恍惚,似在梦游,看到夏林南后还转了个身,捂住话筒。
她的好奇心提了起来,悄悄拿起客厅的话筒偷听。
“恐怕,原来住在楼里的所有住户,都得配合调查,”电话里有个精干的声音,“因为白骨发现地点和十年前方玲玲遇害的地点一样,都在机械厂小树林。”
“受害者的身份確定了吗?”夏绍庭的声音微微颤抖。
“还没有,”对方说,“目前只能確定,受害者又是一名女性。”
第三章 沉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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