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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鱼

    夏天又来了,夏天的碎湖镇拥有一个金灿灿的湖泊,湖泊吸引来了镇子上最大的財富:游客。
    一大早,洒水车就上街了。阳光透进窗帘缝隙,给彻夜未关的电脑屏幕覆上一层浅金色柔光。楼下传来声声谩骂,说晒衣服乱滴水的人,一家子都是缺德货。七点不到,空调噠噠噠合上盖子——停电了。
    仿佛才翻两个身,房间就闷热得容不下任何美梦,夏林南只好把眼睛睁开,盯著天花板,收拢似梦非梦的涣散思绪。又是炎热的一天。暑假即將过半,天天都在停电,没空调没电脑的家,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半,百无聊赖的夏林南就干躺著,静候夏绍庭催促她起床的电话。屋子里安静得很,游神之际,一阵犹犹豫豫的敲门声,飘过空荡荡的客厅,传进夏林南的耳朵。
    “夏、夏局?”门外人发出客气的呼唤,“夏局?在家吗?”
    夏林南没动——反正高建国不是找她。
    “南南的背带裤掉到我家花架上了,”高建国又说,“蹭了点泥,我给搓乾净带上来了。”
    又掉衣服!夏林南在心里骂夏绍庭怎么连衣服都晾不好,一边翻身下床。高建国贴门听里面的动静,正转身要走,门打开了。
    “哟,南南,”他喜笑顏开,“南南你在家的呀!”
    “高叔叔早。”
    “哎哟这还早,这都日上三竿了,”高建国笑完,抬了抬右手,“看,我刚早上钓到的,大不大?”
    他手里拎著一条半人高的大鱼,黑色,油光发亮的鱼背下方,漂亮的尾鰭还在滴水珠。夏林南点头:“大。”
    “拿去燉鱼汤,很鲜的,”高建国把鱼递过来,“或者让你妈做鱼乾,怎么吃都好吃的。”
    夏林南不接,伸手扯下他拿在另一只手里的背带裤:“您自己留著吃吧,给我们家浪费!”
    “怎么会浪费呢,你爸喜欢吃鱼,会吃鱼,好东西就是要给识货的人的呀!拿著,拿著!”
    “不用,真不用!我爸几乎不在家吃饭,他——”
    推脱期间,大鱼突然打了个挺,鱼尾巴徒劳地甩到半空,重重地落下去。夏林南吃惊:“这鱼还活著?”
    “活的才新鲜啊,”高建国说话期间,大鱼开始挣扎,“你先把它养著,等你爸回来了再让你妈——”
    “可以,”夏林南盯住被绳子穿透的大鱼嘴巴,一下子改变主意,“快,你把它给我!”
    高建国趁机脱掉鞋子挤进屋內:“很重的!放哪?我给你拎过去。”
    家里没有足够大的脸盆放这条鱼,高建国便提议现在就杀掉用盐醃一醃,被夏林南阻止:“不要杀!”
    “放这,”她堵住厨房的水槽,拧开水龙头,“我待会儿去买个大水桶。”
    “你是菩萨心肠,”高建国笑,“跟你太婆一样。”
    “但自来水养不住,趁新鲜杀掉最好,”把鱼放进水槽的时候他又说,“你跟你妈妈讲一下,她知道怎么弄。对了,好久没看到你妈了,电视上也看不到,她是不是又换单位啦?”
    “她去年就不在电视台当记者了。”
    “去哪了呀?”
    池水漫过大鱼的黑色眼睛,夏林南低头看鱼,不语。高建国乾笑:“你妈妈多才多艺有能力,哪里去不得!你们家都是干大事的人哪!昨天我在新闻里看到你爸,省台的新闻!说他组织开展的水下古城探索,把县里的旅游事业拉到了一个新高度啊!要我说啊,你们家就是——”
    哗啦——突然大鱼扑腾了一下,扬起的水花溅湿了高建国的衬衣。夏林南不想再听高建国废话,客气地问:“这鱼市场上卖多少钱一斤,高叔叔?”
    “誒哟一条鱼你还较真,咱以前在宿舍楼做了那么多年邻居,是不是?你高叔叔我是看著你长大的,收高叔叔一条鱼,不要紧的,你爸不会说你的!”
    夏林南蹲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叶礼盒,起身时高建国已经跑掉了。她追到门外拦住他,把礼盒往他怀里塞。这时楼道里出现胡老太,一手拎著刚买的菜,一手拉住扶手,银髮下面渗著汗,上楼上得气喘吁吁。胡老太年近七十,住在夏家楼上,腿脚不太灵活,耳朵眼睛却好使得很。她喊了高建国一声,朝夏林南点点头,脚步停下来,眼睛越过夏林南的头顶,不动。夏林南便也回头朝后望去——
    原来,掛在大门上方的“五好家庭”少了颗螺丝,红色的长方形牌匾垂掛下来,微微盖住白色对联横批“流芳百世”当中的“芳”字。
    “南南啊,”胡老太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在菜场里听到人说,前两天旅游部门从湖底下捞出来一个箱子,说很邪乎,捞出来也不敢打开,运到岸边,让警察去了才打开……是什么箱子啊?箱子里什么东西啊?你知道伐?”
    夏林南摇头,注意到高建国换了副表情,屏著气,满脸期待。
    “你爸爸管这事的呀,他没跟你讲呀?”胡老太边问话边费力地向上走了两步,“我还说回来问问你就知道了,菜场里的人说箱子里装著一个死人!”
    要是高建国没点头,夏林南还能平心静气地把这两人打发走,但是高建国点头了,窥探之心袒露无疑,显然也是奔著这件事来送衣服送鱼。两人那八卦的样子,让夏林南一下子没了好气,她嗓门变大:“菜场里面谁说的?谁说的箱子里装著死人?”
    高建国缩了缩脑袋,胡老太毫不退却:“卖肉摊的朱胖子说的,卖豆腐的秀芹秀芬姐妹也这么说,反正就是说箱子跟一个死人有关係,是不是啦?”
    “他们是捞箱子的潜水员,还是开箱子的警察?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乱讲!”丟下这句,夏林南关门回屋。厨房的水满了,她跑过去关水龙头,又拿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剪掉穿过鱼嘴的尼龙绳。它的黑色眼睛圆润明亮。水槽太小,大鱼蜷著,蝴蝶一样的鱼尾巴紧贴住不锈钢內壁不再动弹。夏林南用不忍的目光看著它:
    “放心吧,我能给你自由的。”
    她下楼买水桶,出门前先扒了扒猫眼確认门外已经没人,出门后回过身,跳起来拨那块鬆动的“五好家庭”,没几下牌匾就掉了下来。捡起牌匾,吹吹灰尘塞进包里,路过垃圾箱的时候她產生了把它扔掉的衝动,忍住了。买了个大水桶回到家,装半桶水,把大鱼抱进去,她又下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非常艰难地把沉重的水桶挪到楼底。然后打车,她跑去路口,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愿意帮忙搬水桶的计程车司机。水桶放在后备箱,箱门关不上,司机开车前说还得再加一块钱,夏林南大手一挥:“我付你五元,包车,你带我去滨湖公园。”
    路上,她向司机打听有没有听说前几天从湖里捞出来一个箱子。
    “水下古城考察队是吧,”司机呵呵笑,“箱子?一箱金子还是一箱古董?哈哈……那不得上新闻呀,我没从收音机里面听到什么呀!话说回来,这水底不就是一堆破房子嘛!有什么好考察的!”
    夏林南安心了些,纠正司机说水下面不是破房子,是老县城,一个千年老城。在滨湖公园下车后,她又一个一个台阶把水桶挪到水边,正打算把鱼倒进湖里,听到头顶上方有人朝她喊了声“餵”。
    抬头,先闯入她视线的,是一枚圆镜头,清冷冷的像鱼眼。镜头后移,露出一张男生的脸,他趴在公园围栏上,头髮染成醒目的金棕色,在炙热的阳光下晃出暖暖的光晕。男生的五官生得协调,眉目舒展,皮肤是太阳晒过的健康的浅麦色,温和內敛的眼神与他那桀驁的髮型不太搭。
    “这里不適合放生吧,”他又开口,声音也和眼神同一般清润,说话时他握著相机的手朝湖边方向隨意一指,“好多人在钓鱼。”
    夏林南便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湖岸曲折,確实有好几根伸向水面的钓竿。
    “后面西码头那边也有不少,不太看得到,”男生说著,长腿一迈,从围栏上轻巧地跃下,“我刚拍的,你看。”
    在他相机的小小屏幕上,夏林南看到几张钓鱼人或甩杆或沉思的抓拍,都是背影,构图和光影都相当不错。
    “你拍得都好好看啊!”
    “那个,我觉得放生一条大鱼应该去湖中央,”男生眺望远处的波光粼粼,“去一个没有岸的地方。”
    夏林南重新提起水桶:“去一个没人钓鱼的地方就可以了。”
    男生收起相机,自然地伸过手:“我帮你拎吧。”
    回到马路边,他把桶放下,抬手擦汗的同时又举起了相机。顺著他镜头的方向,夏林南看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错鬱鬱苍苍,把陈旧的碎湖西路变成了一条充满生机的绿色隧道。
    是盛夏的感觉。
    夏林南突然想要和这个男生多待一会儿。男生放下相机后,她指指自己身后,说那边有条街道,两旁栽著香樟树,也很好看。
    男生抹了把头髮,低头看一眼水桶:“你要放生的地方,是不是也在那个方向?”
    夏林南笑著点头说是。
    “那刚好,顺便,”男生也笑,“我帮你拎过去。”
    那条路叫建设西马路,是四十年前新建山城时,最早开发的主道之一。为了表达感谢,拐进建设西的时候,夏林南在香樟树荫下请男生喝了瓶冰汽水,又递过去纸巾让他擦汗。她问男生是不是来碎湖镇旅游,男生摇头,认真又有点靦腆地看了夏林南一眼,转头笑:“来考察。”
    “考察什么?”夏林南好奇。
    “风土人情。”
    夏林南噗嗤一笑,对上男生的目光后解释道:“我觉得你和我差不多大,你应该也还是学生吧?”
    男生笑著点头:“走吧。”
    接下来的路,夏林南给他介绍了碎湖镇的来歷,说大湖的出现是因为当时国家要做水电站。又说起水下古城的歷史,想像著水底旧城的风貌。走到岔路口,男生停下来擦汗,问夏林南为什么本地人会说这是“碎湖”,官方名称明明是“山水湖”。
    “因为山水湖的一大特点就是很多岛,”夏林南说,“那些岛原来不是岛,是山呀,连绵不绝的山脉。湖水满上来,山变成了岛屿,一个一个岛屿其实是山的碎片。”
    看男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夏林南眨眼:“假的,我编的。”
    男生笑出声。
    “其实我以前也想知道为什么,”隨即夏林南正儿八经回答,“问过大人,没人能回答我,这题无解。”
    脚底下的柏油路热得发烫,夏林南见男生抬起手錶看时间,就指指岔路口的泥路,说到了,接下来她自己拎就成。男生往泥路的方向看过去:“这片湖的风景很好啊,怎么没人钓鱼?”
    “你不觉得这边很破败吗?”夏林南问。
    “有吗?”男生用手挡住太阳,微扬起下巴,脖颈到锁骨的线条乾净利落,“树林很茂盛,那栋楼——”他指著泥路尽头的机械厂宿舍楼,“在湖边遗世独立,还挺有意境。”
    考虑到他是游客,萍水之逢,夏林南觉得就不必告诉他这里发生过一桩十年未破的命案了。她客气地向男生道谢,自己拎起大桶往泥路走,男生擦把汗跟上:“我来我来。”
    夏林南托住大鱼,附身把它放进湖里的时候,蹲在一边的男生按下了相机快门。入水的大鱼像一把终於出鞘的剑,像一滴回到砚台的墨,尾鰭一摆,黑色身影融入湖水的深绿,无声地就此別过。起身后男生打量著泥路后方的树林,以及树林尽头的旧宿舍楼和湖边早被废弃的旧码头,嘆道:“这里真的不错啊。”
    夏林南问他饿不饿,说可以请他吃炒粉,他摇头,指指相机:“不用破费了,我还想去那边拍几张照。”
    回到泥路上,两人分道扬鑣,夏林南返回建设西马路,男生则兴致盎然地走向旧宿舍楼。双脚重新踩上滚烫柏油路的时候,男生的呼喊传入夏林南的耳朵,她回头,望见他明媚的笑脸。
    “其实我见过你,”他在十几米外喊,“前几天,你在水底古城探索队的船上,是不是?”
    夏林南的呼吸一沉:“哪一天?”
    “探索队下水的第一天,”男生回话,“捞出樟木箱的那一天!”
    他確实不是游客,那他是何人?
    “我——叫——许——西——,”他口齿清晰地喊出自己的名字,抿笑朝她招手,“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夏林南呆立著,看到男生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被树林里的什么东西吸引,半转身子朝里面观望。烈日之下的树林葱鬱如海。几秒后,男生似发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端起相机,大步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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