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理事会就是为这事成立的？行星防御嘛，不就是因为那些异兽已经威胁到人类的生存了？这还用说？”
    麦克看准机会，清了清嗓子，当起了捧哏，试图在史密斯面前刷一波存在感，语气带著几分自以为是的洞察。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既点明了重点，又显得自己不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最好能引来史密斯讚许的一瞥。
    这其中固然有他识趣地想要在理事会的大人物面前表现一番，但更深层的心思，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捋清：万一这姓林的真成了理事会的座上宾，那他这个“举报人”的身份，会不会变得有些尷尬？
    会不会被记恨上？秋后算帐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所以，於情於理，麦克都觉得自己得再多说几句，至少让理事会的人明白，他麦克，在这件事上是有功劳的，不是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这套趋利避害、见风使舵的本事，是他多年在街头摸爬滚打，从无数次凶险中总结出来的生存之道，几乎成了本能。
    只是林白像是没听见麦克的插话，目光依旧落在史密斯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史密斯组长，其实理事会对於所谓的『地外文明入侵』这个论调，也並非百分之百確认，对吧？”
    史密斯的下頜线瞬间绷紧了些，眼神闪动，却没有立刻反驳。这反应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面对如此规模的未知灾难，为了稳定社会秩序，凝聚抵抗力量，推出一个相对统一的官方解释，这在管理学上是必要的手段，我理解。”
    林白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仿佛一位局外的评论员。
    “我之前在中心广场，也留意到理事会发布的公开宣告。措辞相当谨慎。例如，公告中提到『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些异兽入侵事件背后存在系统性的策划』，用的是『有理由怀疑』，而不是『已经確认』；宣称『可能与地外文明有关』，用的是『可能』，而非『確定无疑来自外星』。”
    他伸出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篤篤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官方辞令的艺术，史密斯组长应该比我更清楚。
    “『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很多时候只意味著双方在镜头前握了握手，交换了几句客套话，什么实质进展都没有；
    “『双方坦率交换了意见』，则往往暗示双方立场差异巨大，沟通极不顺畅；
    “至於『增进了相互了解』，那可能就是连基本立场都没对齐，纯属鸡同鸭讲。”
    麦克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偷偷观察史密斯的脸色。
    他发现，这位特別行动专组的负责人，虽然面色如常，但太阳穴似乎微微鼓动了一下。
    林白这番话，哪里是分析，简直是把官方辞令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而且还是当著官方人士的面。
    一念至此，他才察觉到，自己刚才那番“高见”，简直幼稚得可笑。
    尤其是在林白话语可信度极高的情况下——
    他可是亲口確认了“末日”的存在，这比理事会含糊其辞的“可能”、“怀疑”要严重得多。
    如果这是真的，那威胁等级恐怕要立刻提升，甚至启动紧急战备预案都不是没可能。
    林白继续道：“理事会这份公告，字斟句酌，与其说是结论，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在情报极度匱乏下，为爭取时间、团结民眾而採取的权宜之计。
    “用一个看似宏大却模糊的『外星人』概念，暂时把所有解释不了的麻烦都打包进去，不是吗？”
    “何况，我在街头巷尾，也听到不少市民对『地外文明入侵』的官方说法私下表示怀疑，甚至流传著各种版本的『阴谋论』——
    “什么地底人觉醒，什么史前文明復甦，还有说是理事会內部的秘密实验失控……五花八门，比科幻小说还精彩。
    “这至少说明，理事会给出的解释，在民眾心中並未完全扎根，信任的基础已然出现裂痕。靠堵是堵不住的，越是掩盖，猜疑越多。”
    “现在，我这个『外来者』的出现，以及我可能带来的全新信息和视角，对你们而言，难道不是一个打破当前信息壁垒、验证某些猜测，甚至找到真正方向的绝佳契机吗？”
    “尤其是，『末日』的確切存在这一条情报。”
    林白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史密斯沉默了几秒钟，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以及麦克努力压抑自己存在感的轻微挪动声。
    然后，史密斯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
    “事实上，身为理事会的高层管理人员之一，我这次亲自前来，的確是抱著一种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的想法。”
    史密斯眼神复杂地看著林白。
    “对於你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存在诸多异常，但行为模式又不完全符合已知『异兽』或『偽人』特徵的个体，调查作战部门內部有多种声音。
    “但我力排眾议，坚持要亲自来接触你。”
    他顿了顿，带著一点坦诚与如释重负的语气：“我最初也確实抱著进行一次友好接洽，甚至是寻求合作的潜在想法。”
    麦克悄悄吞了一口唾沫，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原本以为自己抓到了一个大功劳，现在看来，自己可能无意中促成了一场重要的会面。
    而史密斯看著林白，语气郑重道：
    “异兽的出现毫无规律可言，它们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大城市。”
    “虽然我们的单兵作战武器水平並不低，但问题在於，这些威力巨大的武器，在面对那些神出鬼没、甚至具备某种程度『智能』规避的异兽时，效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使用，在城市区域內会造成难以估量的附带损害和平民伤亡，这是我们极力避免的。”
    “更重要的是，某些高等级异兽，似乎对我们现有的能量武器和物理打击，表现出了惊人的抗性，甚至是——適应性。
    “而『偽人』这种敌人，更是常规武器难以有效清除的目標。它们混跡於人群之中，利用人心，瓦解信任，比正面战场的异兽更让人头疼。”
    史密斯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的確拥有强大的矛，但敌人却像是无形的幽灵，或者披著我们暂时无法击穿的甲壳。我们的科技，在某些层面上，显得……无力。”
    “尤其是在情报的获取上，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异兽』的起源是什么，它们来自哪里，为何而来，又为何只针对人类这种哺乳动物进行无差別攻击。其他物种，它们似乎视而不见。”
    “甚至於，我们的內部分析发现异兽和【怪兽片】里的异兽高度相似，简直就像是【恐怖片场】里跑出来一样。”
    “有人还说，现在的【异兽入侵】警报不够贴切，如果猜测成真，那些异兽真的是从各种【恐惧原型】【具现】出来的。”
    “那么应用將警报指向【恐怖具现】，以防止以后出现不太符合“异兽”这个名称的【恐惧原型】时我们措手不及。”
    这个报告后面还有一句话，史密斯没有说过出来。
    那就是那位名为莎碧娜的专家真的如同学者般【不諳世事】，竟然还提出了一个比较打击人心的可能：
    如果这里的【恐惧原型】包括更大范围內——目前人类科技所无法抵挡的大恐怖呢？
    就比如：【天灾】？
    甚至於各种诡异莫测、身怀绝技的【恐怖片角色】？
    这確实令人担忧。
    他看著林白，眼神中带著探究和显而易见的期盼。
    “所以，这位先生，你说你和你背后的组织，专门处理这类『末日危机』。那么，我想知道，你们……或者说你，又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是更先进的理论，足以解释这一切现象？是更强大的武器，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威胁？还是说……某种我们完全未知的，能够扭转战局的『方法』？”
    林白听完史密斯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急著回答史密斯的问题，而是好整以暇地往后靠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那份从容不迫，仿佛此刻不是在黑帮据点，而是在自家客厅。
    “史密斯组长，你刚才问我能带来什么。”林白的语调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奇特的安定感，“这个问题很重要。但在回答之前，我觉得我们首先应该考虑的是——
    是不是可以换个更安静、更正式的地方，和你们真正能主事的人，好好谈一谈了？”
    史密斯眼神一凝，显然没料到林白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个要求。
    “毕竟——”林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刚才你也提到，你力排眾议才来见我。这至少说明，理事会內部对我这个『异常个体』，或者说『潜在的合作者』，还存在不同的声音，对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史密斯，又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旁边“小透明”的麦克。
    “既然我已经展示了足够的诚意，也初步证明了我的价值——至少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这一点，我想你们的监测设备应该已经给出了结论。那么，接下来的对话，层级是不是也应该相应提升一下？”
    林白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级別，史密斯组长，恐怕还不足以代表理事会，与我商討关乎这个世界存亡的合作细节，以及……我能提供的『帮助』，究竟价值几何。”
    这话听在麦克耳朵里，简直是石破天惊。
    这小子，不，这位爷，竟然嫌弃特別行动专组组长的级別不够？这是何等的底气！
    麦克偷偷咽了口唾沫，不清楚“商谈”中具体猫腻的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破碎了：
    这人不怕理事会反过来扣押住他吗？
    史密斯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变化，但眼神深处却有波澜起伏。他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乾脆利落地拿出通讯器，快速拨通了一个內部加密线路。
    “司令部，我是史密斯。目標个体……『游客一號』確认思维清晰，逻辑严密，初步判断无直接敌意。且確认具备极高战略价值，其提供的情报可能涉及『末日』本质。我请求立即终止本地接触程序，將其直接护送至总部，进行最高级別会谈。”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低沉而迅速的指令声，显然，史密斯的报告引起了高度重视。
    结束通讯后，史密斯看著林白：“十分钟后，会有专机抵达，接你前往理事会总部。”
    “专机？”
    麦克有点飘飘然，像在梦里一样：
    眼前这个不久前还被他当成“偽人”嫌疑犯举报的年轻人，居然三言两语就要被直升机接去理事会总部？那可是行星防御理事会啊！老银海市的土皇帝！
    甚至在当前情况下堪比全球最高决策机构。
    麦克感觉自己的脑子略微不够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举报了一个可疑分子，而是……无意中给一位真正的大人物递上了敲门砖？
    从史密斯此刻明显郑重许多的態度来看，林白在他眼中的分量，早已不是什么嫌疑人，更像是一位必须谨慎对待的贵宾。
    “那个……史密斯组长。”麦克搓著手，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强做镇定，“我，我刚才那个举报……是不是……有点鲁莽了？”他现在担心的不是功劳，而是会不会被秋后算帐。
    “你做得很好，麦克。”
    史密斯淡淡地说道，“理事会会记住你的贡献。”
    麦克鬆了一口气，但隨即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偷偷打量著林白，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和……敬畏。
    从一个揣著狗头金上门的可疑人员，摇身一变成为理事会动用专机迎接的重要人物，这身份转变的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最关键的是，林白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那么淡定，那么胸有成竹，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与这个世界的顶层人物对话。
    这种气度，麦克自问没有那种坦然。难道他真的是救世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由远及近的巨大轰鸣声，气流捲起街边的尘土纸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史密斯站起身：“林先生，请。”
    林白也隨之起身，隨意地掸了掸衣角，犹如只是要去隔壁串个门。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麦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麦克，这次多谢你的『举报』。”
    麦克有点僵住了。
    “说实话，没有你这么一出，我可能还要多费不少周折，才能像现在这样，直接接触到理事会的高层。”林白语气轻鬆，“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可是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林白没有再多说什么，跟著史密斯走出了房间。
    麦克透过窗户，看到一架军用直升机降落在街道上。
    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直升机上跳下来，迅速在周围建立了警戒线。
    林白在史密斯的陪同下，从容地走向直升机。
    那军用直升机腾空而起，轰鸣声由近及远，很快就只剩下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和隱约的声响。
    麦克靠著窗框，目光追隨著直升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他的几个手下围了过来。
    “老大，这是什么情况？”
    “理事会派直升机来接他，是不是证明了那个人就是东方小说中所说的穿越者？”
    “老大，他是不是宽恕了我们？”
    麦克不语，只是一味地挥手让手下退下去，留他一个人安静一下。
    想起林白临走那句“谢谢你的举报”，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说不定，自己真就成了林白的踏脚石。
    他本意是揪出个可疑的傢伙，谁曾想，反倒成了人家的垫脚石，直接把人送到了理事会高层面前。
    这算什么？
    无心插柳柳成荫？
    直升机远去，麦克望著，千头万绪涌上心来。
    一个念头闪过，他隱约觉得，这个人，怕是从此要在这个特殊关头上搅动风云了。
    至於他自己，麦克不禁寻思，单凭今天这事，將来歷史上会不会也给他记上一笔？
    只是不知道，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