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三月末。
永平府城头,大金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阿敏站在城墙上,望著城外灰濛濛的天际线,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大金四大贝勒之一,镶蓝旗旗主。
皇太极率主力东归时,將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交给他镇守,这是对他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考验。
但他不想守。
“贝勒爷,济尔哈朗贝勒求见。”亲兵来报。
阿敏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济尔哈朗大步走上城头。
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阿敏的弟弟,镶蓝旗的副旗主。
比起阿敏的焦躁,他的神色要沉稳得多。
“阿敏哥哥,”济尔哈朗开门见山,“探马回报,明军大队正朝滦州方向移动。孙承宗亲自督师,祖大寿、马世龙为前锋,兵力不下三万。”
阿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三万……滦州城里,纳穆泰只有两千人。”
“所以我们必须驰援。”济尔哈朗沉声道,“滦州若失,永平、迁安、遵化皆不可守。皇太极汗临走时再三叮嘱,四城互为犄角,必须死守。这是咱们插在明国京畿的楔子,绝不能丟。”
阿敏冷笑一声:“皇太极?他带著主力回了瀋阳,留下咱们在这儿给明军当靶子。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济尔哈朗面色微变:“哥哥慎言。”
“我说错了?”阿敏的声音陡然提高,“前面千里奔袭,一路打到北京城下,多大的威风和战果!可皇太极呢?广渠门碰了个硬钉子,满桂在永定门死战不退,袁崇焕的关寧军拼了命地咬上来。他便打了退堂鼓,说『明国尚强,未可卒取』,率主力东归。留下你我,守这几座孤城!这不是把咱们当弃子,是什么?”
济尔哈朗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皇太极汗自有他的考量。明国確实尚强,咱们一口吞不下。占住四城,就等於在明国京畿插了一根钉子,日后南下的门户便握在手里。这是长远的谋略。咱们守住了,便是大功一件。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阿敏望著城外,目光阴沉。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更知道,四城孤悬关內,明军重兵围困,援军远在辽东,粮草日渐匱乏。守,拿什么守?
“传令下去。”阿敏忽然开口,“加强城防,多备滚石檑木。另派快马,催促瀋阳发援兵。”
济尔哈朗鬆了口气:“哥哥英明。”
阿敏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灰濛濛的天际,望向南方——那是滦州的方向。纳穆泰,你能守住吗?
滦州。这座位於永平西南的小城,此刻被黑压压的明军围得水泄不通。城头上,镶白旗的龙旗还在飘扬,但旗面已经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旗杆也被炮子打断了一截,歪歪斜斜地撑著。
纳穆泰站在城头,望著城外明军连绵的营寨,面色铁青。他是镶白旗的甲喇额真,跟隨皇太极南征北战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猛的明军。
“纳穆泰大人,明军又在集结了!”一个牛录额真指著城外,声音发颤。
纳穆泰望去。明军大营中,一队队士卒正列队而出,推著楯车、云梯、火炮,向城墙逼近。队列整齐,號令分明,与去年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兵截然不同。
这是祖大寿带领的关寧军,是明国最精锐的边军。他们在辽东与金军打了多年,熟悉金军的战法,也熟悉金军的弱点。
“炮!炮推上来!”纳穆泰嘶声厉吼。
城头的金军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
仅有的几门小炮,是去年从明军手里缴获的,质量粗劣,射程不远。但此刻,这是他们唯一的远程火力。
轰——!炮声响起,铁球呼啸著飞向明军队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几个明军士卒被砸倒,惨叫著倒下。但其他人毫不退缩,继续稳步推进。
“放箭!”城上的弓箭手鬆开弓弦。箭矢如雨,倾泻而下。明军步卒举起盾牌格挡,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还是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阵列丝毫未乱。
一百五十步。明军阵中,火炮停了下来。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瞄准、点燃引信。
轰!轰!轰!十几门火炮齐射,铁球呼啸著砸向城墙。
一颗铁球正中垛口,碎石四溅,几个金军弓箭手被砸得血肉横飞。另一颗砸在城墙上,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还击!还击!”纳穆泰厉声吼叫。但城头那几门小炮,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不及明军的火炮。金军炮手拼命还击,炮弹却大多落在明军阵列前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造不成什么伤害。
明军步卒推著楯车,继续逼近城墙。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明军阵中,火銃手扣动扳机。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响起,硝烟瀰漫。城头上,探出身子射箭的金军弓箭手,纷纷中弹,惨叫著从城头坠落。
“靠墙!靠墙!”云梯靠上了城墙。明军步卒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他们的动作没有金军那么敏捷,但更加稳健,更加有序。一个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没有丝毫迟滯。
“滚石!”纳穆泰抱起一块大石,奋力砸下城头。
石头砸在一个明军士卒的头上,那人闷哼一声,连人带石头坠落城下。
更多的石头、檑木、金汁倾泻而下。
明军不断有人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明军涌了上来。祖大寿下了死命令——今日,必须拿下滦州。
城下的督战队手持大刀,虎视眈眈。
谁敢后退,立斩不赦。第一个明军登上了城头。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几杆长矛同时刺穿,惨叫著摔下城去。
第二个,第三个……明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城头。金军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纳穆泰挥舞著长刀,在城头奔走呼號,哪里危急就衝到哪里。
他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但他顾不上了。他只知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纳穆泰大人!”一个满脸血污的牛录额真跌跌撞撞跑来,“东墙!东墙守不住了!明军攻上来了!”
纳穆泰心中一沉,提刀冲向城东。
东墙上,明军已经占据了一段城墙,正在向两侧扩大突破口。金军拼死抵抗,但人数越来越少,阵线越来越薄。
纳穆泰冲入敌群,长刀翻飞。一个明军士卒被他一刀砍断了脖颈,另一个被他捅穿了胸膛。他状若疯虎,一时间竟將涌上城头的明军逼退了几步。
但他一个人,终究改变不了战局。明军从三个方向同时登城——东墙、南墙、西墙。金军顾此失彼,防线处处告急。
“纳穆泰大人!守不住了!突围吧!”亲兵队长一把抱住纳穆泰,嘶声喊道。
纳穆泰浑身一震。突围?他是镶白旗的甲喇额真,是大金的勇士。皇太极汗把滦州交给他,他怎么能突围?
“我不走!”他一把推开亲兵,“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纳穆泰大人!”亲兵队长跪下了,泪流满面,“您死了,滦州就能守住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纳穆泰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明军,望著城头越来越少的金军士卒,望著那面千疮百孔的龙旗。他的手,在颤抖。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突围。”
滦州城门,在夜色中悄然打开。纳穆泰带著残存的几百骑兵,从北门衝出,向永平方向狂奔。
身后,滦州城中,金军没有来得及突围的数百步卒,与攻入城中的明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没有人投降。因为他们知道,明军不会接受投降。
去年金军横扫京畿,杀人如麻,如今明军破城,岂会留活口?
一夜廝杀。天明时分,滦州城中的金军,全部战死。
镶白旗龙旗,从滦州城头坠落。
滦州,收復了。
滦州失守的消息,在第二日黄昏,传到了永平。
阿敏正在府中用饭。听完斥候的稟报,他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纳穆泰呢?”他的声音沙哑。
“纳穆泰额真突围而出,正率残部向永平赶来。”
阿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桌子。碗碟摔得粉碎,汤汁四溅。亲兵和侍从们嚇得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两日!”阿敏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两日都守不住!纳穆泰,你这个废物!”
济尔哈朗闻讯赶来。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比阿敏冷静得多。
“哥哥,滦州已失,永平便成了孤城。孙承宗下一步,必全力来攻永平。当务之急,是加强城防,並向瀋阳告急。援兵若能在半月內赶到,永平尚可守。若不能……”
“援兵?”阿敏惨笑,“瀋阳离此千里,大军调动,粮草筹措,哪一样不要时间?等援兵赶到,你我早就成明军的刀下鬼了!”
济尔哈朗沉默。他知道阿敏说得对。皇太极汗率主力东归时,带走了大部分兵力。而且,千里驰援,確实需要时间。他们未必等得到。
“那哥哥的意思是……”济尔哈朗试探著问。
阿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光禿禿的树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让济尔哈朗浑身一震。
“我要回辽东。”
“哥哥!”济尔哈朗急道,“皇太极汗命我等死守四城,你擅自弃城,是大罪!”
“大罪?”阿敏霍然转身,眼中满是血丝,“留下来等死,就不是大罪了?滦州两千人,两日不到就没了!永平城里有几个两千人?能守几日?明军是我大金勇士的多少倍?你也清楚!死守?拿什么死守?”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阿敏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加坚定:“传令下去,收拾輜重,准备撤退。”
“哥哥!”济尔哈朗跪下了,“不能啊!四城是汗费尽心血打下来的,是咱们插在明国心口的刀子!弃了,便是前功尽弃!汗怪罪下来……”
“怪罪?”阿敏冷笑,“他皇太极若有本事,为何不自己留下来守?他把咱们扔在这里当弃子,还不许咱们活命了?”
济尔哈朗无言以对。他知道,阿敏对皇太极,一直心存不满。
当年努尔哈赤去世,皇太极继位,阿敏作为四大贝勒之一,便多有不服。
这些年,皇太极不断削弱三大贝勒的权力,阿敏的怨气越积越深。如今,这根弦,终於断了。
“我意已决。”阿敏一挥手,“不必再劝。”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更低,却更让人心惊。
“城里的汉人,一个不留。”
济尔哈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哥哥!屠城?”
阿敏的眼神冰冷如铁:“这些汉人,去年降了咱们。如今明军打回来了,你以为他们还会向著咱们?留他们在城里,就是留了一城的奸细。不杀,难道等明军攻城时,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济尔哈朗的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永平的黄昏,血色如染。
阿敏的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的大门。金军士卒,挨家挨户,破门而入。刀光闪过,血光迸现。哭声、惨叫声、求饶声,从每一条街巷、每一间房屋中传出,混成一片,响彻永平上空。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人之前献了粮,是真心归顺大金……”
刀光闪过。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髮苍苍的头颅,滚落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著,满是恐惧和不解。
一个妇人抱著婴儿,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
金军士卒掀翻了床,一把揪住妇人的头髮,將她拖了出来。妇人拼命挣扎,怀中的婴儿放声大哭。
“求求你!求求你!孩子是无辜的!”妇人嘶声哭喊。
刀光闪过。妇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婴儿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一个年轻的读书人,被从书房里拖出来。他的怀里,还抱著一卷书。那是他珍藏多年的《资治通鑑》,是他家祖传的宝贝。
“这是我的书!这是我的书!”他拼命挣扎。刀光闪过。书生的手,鬆开了。那捲《资治通鑑》散落在地,被鲜血浸透。书页上,司马光写下的一行行墨字,在血泊中渐渐模糊。
火光,从永平城中各处升起。
金军在杀人之后,开始纵火。
他们要烧掉这座城,让明军夺回去的,只是一片废墟。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一间接一间房屋,被火焰吞噬。一条接一条街巷,化为火海。浓烟蔽日,火光冲天。
济尔哈朗站在城头,望著城中的火海,听著风中传来的哭喊声,面色苍白如纸。
他想阻止,但他知道,他阻止不了。
阿敏是主將,他是副將。
军令如山。
而且,他也知道,阿敏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些汉人,去年降了金,如今明军打回来,他们会向著谁?留下他们,確实是一城的隱患。
但那是几千条人命啊。
几千个手无寸铁的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他们有什么罪?他们只是想活著。
去年金军打来时,他们降了。
如今明军打回来,他们也会降。
他们只是乱世中的野草,风吹向哪边,他们就倒向哪边。他们只想活著。
可这世道,连活著,都是奢望。
济尔哈朗闭上了眼睛。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永平城已化为废墟。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伏著焦黑的尸体。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阿敏骑在马上,望著这座死城,面无表情。“走。”他拨转马头。
几千金军,押著掳掠来的財物和仅存的青壮年俘虏,从永平北门涌出,向冷口关方向而去。
冷口关外,便是辽东。
是他们的老家,是他们此刻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济尔哈朗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永平城。
那座城,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遵化城。
这座京东重镇,去年被金军攻破,巡抚王元雅自刎殉国。
之后,金军留兵驻守,作为四城中最北端的据点。
永平撤退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
但滦州失守的消息,已经让城中的金军守將坐立不安。
当夜,他便下令,全军撤退。
撤退之前,他做了和阿敏一样的事——屠城。
遵化城中的百姓,去年金军破城时,已经经歷了一次浩劫。
侥倖活下来的人,在金军占领的这几个月里,战战兢兢地活著,给金军纳粮、服役,换一条命。
他们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们不知道,更坏的,还在后面。
金军破门而入。
刀光,火光,哭喊声,惨叫声。
遵化,再次化为地狱。
一个中年汉子,去年金军破城时失去了妻子和儿子,独自活了下来。
这几个月,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活著,给金军餵马、劈柴,换一口饭吃。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著,只是还没死。
当金军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杀惯了人的金军士卒,都感到一阵寒意。
“你们……都会死。”他说,“你们都会死。”
刀光闪过。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迁安。四城中最小的县城。守军只有几百人。滦州失守、永平撤退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迁安。守將没有犹豫——撤。
屠城。同样的命令,同样的惨剧。迁安城中的百姓,在金军的刀下,化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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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口关。这是长城上的一道关口,是关內通往辽东的重要通道。
阿敏率领永平的金军,押著掳掠的財物,抵达冷口关时,遵化和迁安的金军也陆续赶到。
三路人马,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通过冷口关,向关外退去。
阿敏骑在马上,望著身后渐渐远去的长城,望著那片被战火蹂躪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皇太极汗费尽心机打下的四城,关內的楔子,就这样被他亲手放弃了。
皇太极会怎么处置他?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下来,是死路一条。回去,也许还有活路。
他寧愿赌一把。
祖大寿的关寧军,在阿敏撤退后的第三日,抵达永平城下。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废墟。
城墙还在,但城门洞开,城头上空无一人。
城中的房屋,大半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樑柱和断壁残垣。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伏著尸体,男女老少都有。
有些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尸臭和焦臭。
祖大寿骑在马上,缓缓穿过永平的街道。
他的身后,关寧军的士卒们,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眶通红。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见惯了死亡。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们的承受极限。
一个老兵忽然停下脚步,蹲在路边,剧烈地呕吐。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所有人,都想吐。
祖大寿没有吐。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经歷过无数战场,见过无数死人。
但屠城,不一样。
战场上,是兵对兵,將对將,刀枪无眼,死人是常事。
但屠城,是杀百姓。是杀那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妇人、孩子。是杀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
那不是战爭。那是屠杀。
“搜。”祖大寿的声音沙哑,“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士卒们分散开来,在废墟中搜寻。
偶尔,有人发出一声惊呼——那是找到了倖存者。
但这样的惊呼,太少太少了。
一个年轻的士卒,在一个倒塌的房屋下,发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面前的人,身体瑟瑟发抖。
“別怕,別怕……”年轻士卒蹲下身,伸出手,“我们是明军,是来救你们的。”
男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只伸向他的手,眼神空洞。
那眼神,不像一个孩子。像一个死人。
年轻士卒的眼眶红了。
他把男孩抱起来,抱在怀里。
男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这个陌生人抱著。
年轻士卒抱著他,穿过遍地尸体的街道,穿过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往前走。
他走了很久,然后忽然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遵化、迁安。
明军陆续收復了这两座城。
同样的废墟,同样的尸体,同样的尸臭。
遵化城中的倖存者,比永平多一些。
不是因为金军仁慈,而是因为他们撤得匆忙,有些人躲在地窖、枯井、废墟深处,侥倖逃过一劫。
一个老妇人,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
她听著头顶的脚步声、哭喊声、惨叫声,听著房屋倒塌的轰鸣声,听著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
她捂著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当明军找到她时,她已经饿得说不出话。
士卒递给她一块乾粮,她接过来,却没有吃。
她只是看著那块乾粮,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流下。
“都死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儿子,我儿媳妇,我孙子……都死了……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
士卒无言以对。
收復四城的捷报,快马送入京城。
朝廷上下,一片欢腾。
阁臣们上表称贺,歌颂皇帝圣明,將士用命。
崇禎皇帝在平台召见群臣,宣布论功行赏——孙承宗加太子太师,祖大寿荫一子锦衣卫千户,马世龙升迁有差。
但没有人提到那些死去的百姓。
没有人提到永平、遵化、迁安城中的累累白骨。
没有人提到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倖存者。
捷报上只有一行字:“四城克復,斩获甚眾。”
“斩获甚眾”。那“斩获”的,有多少是真正的金军?又有多少,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想知道。
北京城东四百里外。孙承宗站在刚刚收復的永平城头,望著城中的废墟和远处灰濛濛的天际,久久不语。
他今年六十六岁,鬚髮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是三朝老臣,天启年间曾督师辽东,筑城练兵,收復失地数百里。
后来被阉党弹劾,罢官回乡。
崇禎登基后,重新起用他,却一直没有实职。
直到去年,建虏破关,京畿震动。
崇禎才想起这位老督师,紧急召他入京,命他督师,指挥收復四城。
他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四城收復了。建虏被赶出了关內。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督师,风大,回去吧。”幕僚小心翼翼地劝道。
孙承宗没有回应。他望著城下那片焦黑的土地,望著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望著那些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老夫督师辽东时,曾立志收復全辽。后来罢官归乡,以为这辈子,再无机会了。如今再临军阵,收復四城,本该欣慰。可老夫看到的,只有尸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建虏来时,百姓遭殃。我军来时,百姓也遭殃。老夫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幕僚无言以对。
孙承宗转过身,缓缓走下城头。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
---
瀋阳。大金汗廷。
皇太极坐在汗位上,面色铁青。他的面前,跪著阿敏、济尔哈朗,以及从滦州突围的纳穆泰。阿敏的额头上,冷汗涔涔。济尔哈朗低著头,一言不发。纳穆泰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皇太极看著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四城,丟了?”
阿敏叩首:“汗……明军势大,我等力战不支……为保全兵力,不得已……”
“不得已?”皇太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越是笑,越是可怕。
“滦州两千人,只守了近两日。永平城中有多少兵力?守了几日?”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阿敏心上。
阿敏的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阿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阿敏,你是我的堂兄,是先汗的侄子,是大金四大贝勒之一。我把四城交给你,是信任你。”他顿了顿,“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阿敏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有负汗恩,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皇太极的声音骤然提高,眼中满是怒火,“你確实罪该万死!你不但丟了四城,你还屠了城!你把四城的汉人,杀得乾乾净净!阿敏,你是怕明军不够恨我们吗?你是怕以后我们南下,遇到的抵抗不够坚决吗?”
阿敏浑身一震。他屠城时,只想著消除隱患,只想著泄愤。
他没有想过,这会让明国上下,对大金更加仇恨。会让以后的南下,更加艰难。
“你不但蠢,你还怯!”皇太极的声音如惊雷,“济尔哈朗劝你死守,你不听。纳穆泰在滦州战至最后一刻,你却连明军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弃城而逃!阿敏,你还是我大金的贝勒吗?你还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吗?”
阿敏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太极看著他,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化为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东西。
那是失望。彻骨的失望。
“来人。”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剥去阿敏贝勒爵位,圈禁高墙。永平撤军时,所有参与屠城的將领,各鞭一百,降职留用。纳穆泰,滦州虽失,但你尽力了。不罚。济尔哈朗,你劝阻过阿敏,但未能阻止,降职一等。”
“臣……领旨。”济尔哈朗叩首。
阿敏被侍卫拖了下去。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他知道,皇太极已经对他仁至义尽了。
按照大金的军法,弃城失地,是死罪。
皇太极不杀他,已经是念在先汗的血脉上,念在他是四大贝勒之一的份上。
但圈禁高墙,生不如死。
皇太极重新坐回汗位,望著殿中诸王贝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四城丟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忘了为什么南下的。”他顿了顿,“我们南下,不是为了占一两座城,不是为了杀几个人。我们南下,是为了整个天下。屠城,能嚇住一时,嚇不住一世。真正的天下,不是杀出来的,是收服人心,一点点得来的。”
诸王贝勒,鸦雀无声。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今天。记住阿敏的下场。以后,谁再敢擅自屠城,阿敏就是榜样。”
“嗻!”眾人齐声应诺。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南方灰濛濛的天际。那是明国的方向。是他心心念念的天下。
“孙承宗……”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老儿,倒是有几分本事。”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汗位。“传令下去,整军经武,积蓄粮草。明年,我要亲自领兵,再征明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这一次,我要的不是四城。是山海关。”
崇禎三年,四月。
遵永大捷,明军收復关內四城。
但战爭的伤痕,远未癒合。
京畿残破,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永平、滦州、遵化、迁安四城,化为废墟。
累累白骨,无人收殮。
而那些侥倖活下来的人,將永远记得那个冬天——记得铁蹄声,记得火光,记得刀光,记得亲人的哭喊。
记得那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漫长的噩梦。
春风,吹过这片饱经蹂躪的土地。吹过焦黑的废墟,吹过新起的坟塋,吹过倖存者麻木的脸庞。春天来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
第65章 遵永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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