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这两个字在林凡脑海中,原本只是歷史书上的一个地名,一个符號。
如今,它是脚下泥泞的道路,是眼前连绵的、与陕北一样贫瘠的黄土山岭,是扑面而来的、带著煤灰和尘土的乾燥的风。
崇禎二年春,山西一样是荒年。
去岁大旱,颗粒无收。
今春又是滴雨未下,土地乾裂得像龟壳,寸草不生。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倒伏著饿殍。
男女老少都有,皮包骨头,眼眶深陷,像一具具风乾的骷髏。
有些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和暗红色的残肉。
野狗都红了眼。
它们不再怕人,蹲在路边,用绿莹莹的眼睛盯著过路的活人,嘴角掛著涎水,像是在等待下一顿美餐。
田二狗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嚇得脸色惨白,腿都在发抖。
“林师傅……他们……都是饿死的?”
林凡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曾经有父母,有子女,有家,有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只剩下一具具被野狗啃食的尸体,曝尸荒野,无人收殮。
韩金虎沉默地走著,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老耿和栓柱走在队伍前面,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边军出身的他们,见惯了死亡,但此刻的脸色也很难看。
“都打起精神!”刘宗敏在前头吼了一声,“別看了!看多了,自己也得躺那儿!”
队伍沉默地前行。
骡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混合著远处野狗爭食的撕咬声,构成了这末世行旅的全部声响。
没有人说话。
说什么呢?
---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一个小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有十几间倒塌大半的土窑洞,依著一面黄土崖壁挖成,远看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眶。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窑洞,发出的呜咽。
“进村看看。”李自成下令,“小心点。”
斥候先进去搜查。
片刻后,老耿回来,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將军……村里没人。”
“都逃了?”
“不是逃。”老耿的声音有些乾涩,“是……都死了。在后山沟里,一大堆。男女老少都有,看样子是……被杀的。”
眾人进入村庄。
后山沟里,景象惨不忍睹。
几十具尸体堆在一起,横七竖八,像一堆被人隨意丟弃的破烂。
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婴儿,有年轻的妇人,有壮年的汉子。
伤口都在要害——头颅被砸碎,脖颈被砍断,胸膛被刺穿。
血早已乾涸,凝结成黑褐色的硬块,渗进黄土里,將那片土地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顏色。
“是土匪干的。”刘宗敏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伤口,“刀口整齐,用的是好刀。杀人手法老练,不是普通饥民。”
“抢粮就抢粮,杀人做什么?”韩金虎咬著牙。
“杀鸡儆猴。”顾君恩嘆了口气,“让別的村子不敢抵抗。这是土匪常用的手段。”
林凡站在沟边,看著那些尸体。
一个年轻妇人的尸体,怀里还紧紧抱著一个婴儿。
婴儿的头颅被砸碎了,妇人的脸上残留著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她死前,一定在哀求。
哀求那些人放过她的孩子。
但没有人听。
她的孩子还是死了。
她自己也死了。
林凡的胃一阵翻涌,酸水涌上喉咙。
他转过身,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
但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埋了吧。”李自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能埋多少埋多少。”
士卒们默默动手,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大坑,將那些尸体一一放入。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祭品,甚至没有墓碑。
只有一堆黄土,盖住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天黑了。
篝火燃起,映照著人们沉默的脸。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气氛。
林凡坐在火堆旁,手里捧著一碗稀粥,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田二狗凑过来,小声说:“林师傅,我听说……那些土匪,有时候不止抢粮……”
林凡看了他一眼。
田二狗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有些地方,没粮了,就……就吃人。”
韩金虎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二狗!別瞎说!”
“我没瞎说。”田二狗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我逃荒的时候,亲眼见过。有人把死了的孩子……煮了吃。还有更狠的,活人都……”
“够了!”老耿低吼一声,打断了他。
田二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林凡放下碗,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
夜风刺骨。
远处山峦如墨,几点寒星掛在天际,冷眼看著这片苦难的土地。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段史料——
明末大饥荒,陕西、山西、河南,赤地千里,人相食。
史书上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人相食”。
那三个字背后,是多少血泪,多少绝望,多少泯灭的人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些画面会永远跟著他,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梦魘。
---
后半夜,林凡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看到营地里火把通明,人影幢幢。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跑过的士卒。
“抓到一个探子!”士卒急促地说,“在营地外面鬼鬼祟祟的,被刘头领的人逮住了!”
林凡心中一凛,跟著人群向营地中央走去。
篝火旁,一个瘦小的男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经挨过揍了。
刘宗敏站在他面前,手里提著一把刀,刀尖抵著那人的下巴。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只是路过……”
“路过?”刘宗敏冷笑,“深更半夜,在这荒山野岭,你路过?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刀尖往前一送,刺破了那人的下巴,血顺著脖子流下来。
“我说!我说!”那人杀猪般惨叫,“是……是『八大王』的人!是张献忠派我来的!”
张献忠。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顿时一片譁然。
李自成走上前来,目光冷峻:“张献忠?他派你来做什么?”
“张……张大王让我来……来探探你们的虚实。”那人结结巴巴地说,“听说李闯將过了黄河,张大王想……想见见你。”
“见我?”李自成眉头一皱,“他在哪里?”
“在……在隰州。离这儿两百里。”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挥手道:“先关起来,天亮再说。”
士卒將那人拖了下去。
第37章 山西道上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