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没再看他们。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董六身上。
“至於你。”
董六忙躬身:
“小人在。”
“你方才替他们圆话,是真觉得这事不大,还是怕我顺著粮袋往下查?”
董六背后微微一紧。
这句话,便比前头所有话都更重。
他立刻低头:
“小人不敢。”
“只是怕队里为这半袋粮起了人心……”
“人心不是你怕不怕,它就不起。”
延和看著他,声音仍不重。
“你若真怕人心乱,方才第一句该是请我快查。”
“不是替他们拖。”
董六后背已微微见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路上最叫人难防的,也许不是坐在主车里的杨暄。
而是这位先前人人看作只是跟著受苦的郡主。
她不大声。
也不急著办人。
可她每一句都落得极准。
准得像一把不见血的薄刀。
延和没再追他。
只淡淡道:
“你先下去。”
“往后你仍管马。”
“但你这匹马,是不是还骑得稳,我会再看。”
董六心头一沉,却不敢多说,只得低头退下。
等三人都散开后,采蘩才低声道:
“郡主,为何不直接办了那董六?”
“因为他还没真伸手。”
延和道。
“眼下办了,旁人只会觉得主车心狠,不会真明白哪儿错。”
“可留著他看,他自己便会越来越紧。”
“紧久了,脚下自然要露。”
采蘩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闻伯把这一场看了个全。
等回到主车边时,他才低声对杨暄道:
“郎君,郡主这一手,压得比老僕想得还稳。”
杨暄靠在车壁上,眼底那点倦色还在,唇角却缓缓压出了一点很淡的笑。
“不然呢。”
“她若只会跟著我吃苦,早在长安便不该把那封文书烧了。”
夜色渐沉时,队里果然没再因为那半袋粮翻出新的乱。
梁婆子老实了。
周二也明显比白日更收著。
董六则整整一晚,都没再多说一句不该多说的话。
崔慎入夜后拿著那本新清出来的细册,又往主车来了一趟。
他把册子递给杨暄,低声道:
“公子,今日这一番分层、换位、压人之后,队伍至少能稳上一段。”
“往后若再有人想乱,便不是无心之失了。”
杨暄翻了一页,轻声道:
“那才好。”
“无心之失最难办。”
“真到了知道错还往上踩的时候,刀反倒好落。”
崔慎点点头,正要退下,却忽然想起一事。
“还有一桩。”
“今日傍晚,后头追来的第二道零碎消息,已经过宗室那边的路子散回长安了。”
“说延和郡主不仅没回宗室避祸,还一路替主车看人、压局、稳队。”
“宗正寺和几家宗室府上,怕是都已听见风声。”
杨暄抬眼:
“笑她的人多,还是改口的人多?”
崔慎想了想。
“眼下大抵一半一半。”
“笑的人,笑她放著好日子不过,偏跟著一个被逐出门的杨家逆子往瘴癘地里去。”
“改口的人,则觉得她若不是看见了什么,断不会押得这样实。”
杨暄嗯了一声,没再多评。
可他心里明白。
长安的风向,从来不是一句话改的。
而是人先做了事,风才慢慢转。
今夜延和这只手,已从车里伸到了车外。
再往后,这风便不会只在主车边打转了。
夜更深时,风过宿地。
火光把人影压在地上,一长一短。
杨暄靠著车壁,缓缓闭上眼。
背上的伤仍疼。
可和昨日不同的是,这股疼不再只是扛。
因为这支队伍里,终於开始有人不必他一一盯著,也能替他把半边盘面接过去了。
而南下这条路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少挨一刀。
是有人能在刀来之前,先把人心理顺。
火堆那头,延和正低声和闻伯交代明日一早的车序、用水和留粮。
她说话不高。
却足够叫近处的人都听清。
......
第二天一早,车队照旧起行。
杨暄伤口还没彻底长住,昨夜又断断续续醒了两回。闻伯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劝:
“郎君,今日若能少说几句,就少说几句。”
“再往南,天也热,人也疲,您这伤最怕反覆。”
杨暄靠在车壁上,抬手把外衫往肩上一披。
“我若不说,別人就要替我说。”
“別人替我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要命的。”
闻伯听了,嘆了口气,不再劝。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
车队出了昨夜宿地,沿官道往南又走了大半个时辰。
路面比前一段更宽,也更平。
前头远远能看见一处贴著官道搭起来的铺口,外头立著半旧的木牌,旁边还拴著两匹驛马。
按理说,这种地方最会看人下菜。
见了贬官队伍,多半不会太热络。
可今日不同。
他们的车还没完全靠近,铺口里已经有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著笑,离老远就先拱手:
“可是姚州赴任的杨县令车驾?”
“小人等了半晌,可算把贵人等来了。”
阿福坐在车辕边,先愣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听得最多的是拦,是卡,是盘问,是装聋作哑。
这么热情的,还是头一回。
裴照骑在前头,没接他的话,只先扫了一眼铺口两边。
门是开著的。
院里摆了两张矮案,案上还真有热汤和水。
看著像是替他们备的。
可越像替他们备的,越不对劲。
崔慎把马往旁边勒了半尺,低声道:
“郎君,小心些。”
“这不像接人,倒像守人。”
杨暄“嗯”了一声,掀帘往外看。
来迎的人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不像武人,也不像驛卒,更像个会在县里跑腿记事的小吏。
那人见主车掀帘,脸上笑意更满:
“杨县令伤势未愈,路上实在辛苦。”
“前头日头毒,后头山路又窄。”
“小人家主事昨夜便听了消息,说杨县令一路带伤南下,连宗室贵人都隨行,若再这样硬赶,怕是要伤上加伤。”
“故而特意吩咐小人备下净水、热汤和乾净屋子,请县令暂歇半日。”
“若有路引、名册上头需要补记的,小人这边也可替县令先办齐,省得后头再麻烦。”
话说得很顺。
一口一个“替您著想”。
不提拦,不提卡,不提规矩,就提歇、提补、提方便。
阿福听著都快觉得这人真是个好人了。
可崔慎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他往前催马两步,压低声音道:
“郎君,这不是留客,这是要留痕。”
杨暄没说话,只看著那人。
那人仍旧笑著,连腰都弯得很低。
“杨县令放心,小人这边绝无別意。”
“只是看您伤重,不忍催逼。”
“再者,宗室家眷同行,按细例本就比寻常赴任队伍多一层留档。永兴驛前头验过是一回事,到了这里,若能再补一道章,后头走州县也更方便。”
这话一出,崔慎眼底的冷意彻底压不住了。
方便?
真补了这一道,往后就不是方便,是麻烦。
永兴驛那边已经留过一份时限、一份人数、一份伤病记录。
这里若再新起一份,说法却又不同,那前后两边立刻就会打架。
等真到了后头要卡人的时候,人家只要摊开两份文书问一句:
“你到底是哪一份作数?”
杨暄这一行,自己就先说不清。
说不清,就能被拿住。
拿住了,就能继续拖。
这就是软绳。
不是一下勒死你。
是先套上,再慢慢收。
第35章 处罚分明,替您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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