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德森下令时，雷斯垂德正用惊讶而曖昧的目光，看著欧文，暗自偷笑。
    雷斯垂德並不知道在诺里奇的时候，欧文和夏洛蒂约定好的事情，只是觉得欧文下手挺快，胆子也挺大的。
    要知道这小子跟那位大小姐认识才多久，这就可以光明正大邀请对方了？
    而且以那一位的身份、名声，多少少爷贵胄都仰慕不已，欧文这么直接，不怕成为眾矢之的吗？
    不过雷斯垂德並没有深思太多。
    自己年纪大了，看不懂年轻人也很正常，再说人家不也说了嘛，是一起研究犯罪心理，是助手，自己没必要瞎操心、乱想什么。
    於是，听到总监的命令，雷斯垂德立马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录本和钢笔，正色地看著欧文。
    “內容？”
    欧文不是没看到雷斯垂德之前的目光，也大致猜到，这位总探长恐怕在想一些很曖昧的事情。
    但他不打算解释，毕竟这种事越描越黑，他只是同样乾脆利落道：
    “爆炸案。需要协助。苏格兰场审讯室。这就可以了。”
    ……
    十几分钟后，苏格兰场的审讯区。
    这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煤气灯的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照亮了走廊里的一切。
    两侧各有几扇厚重的木门，每扇门里都是两个隔间，隔间之间嵌著一面单向玻璃，能看到对面的那一间，有著单向扩音器和喊话器。
    第一个嫌疑人被带进一號审讯室时，欧文已经坐在审讯桌对面了。
    亨德森跟著几个警员站在单向镜的另一侧。
    警员们侍立在旁边，总监正对镜面，双手背在身后。
    他在澳洲管过几万流放犯，经受过成百上千的案子，亲自审讯过不知道多少人。
    正因此，他很清楚，之前训斥雷斯垂德他们，多少有些发泄的意味。
    没办法，法德联姻在即，他这个苏格兰场的一把手，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上面的压力。
    甚至很多时候，晚上做梦都在应对陛下或是首相的问责。
    结果，他努力了那么久，毫不夸张地说，最近几个月各种骚乱比以往少了快三成，偏偏临近婚礼季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个爆炸案这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糟心事。
    这种案子的棘手程度，他很清楚，从以往经验来看，想要侦破最快也要两三个月，那么一开始的审讯没有什么结果，其实可以说意料之中。
    所以说，训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方面亲自上阵负责审讯，另一方面，连夜想好怎么应对陛下、首相他们。
    至於让欧文先负责审讯，他有些期望，但並不多。
    他看过这个年轻人经手过的案子，说实话，他並没怎么看懂。
    什么侧写啊、画像啊、行为分析啊，他只懂最后一个，因为他也会通过一些犯罪痕跡，反推凶手是怎样的人，但剩下的他就一脸茫然了。
    不过，他相信科学，相信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准没错，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重用雷斯垂德的原因，这位总探长也是这种办案风格。
    所以，他这会儿站在外面旁观，既想要有个更独立的视角去確认嫌疑犯的情况，也想看一看，欧文那些神奇的能力，到底能不能真的发现一些连他都看不出来的线索。
    另一边，欧文的询问已经开始了。
    “你叫什么名字？”
    这声询问通过审讯室单向镜另一端的扩音器传出，语气平静，不像是审讯，而像是在跟街边等同一辆马车的人隨口搭话。
    “查尔斯……查尔斯·波特，先生。”
    名为查尔斯的嫌疑犯的声音过了一阵才传过来，语气带著这种场合下很常见的颤颤巍巍、小心翼翼。
    “查尔斯，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在矿上干活，装车工，先生……”
    “干了多久了？”
    “十来年了，先生。以前在別的矿，后来那个矿关了，就到了现在的矿。”
    “成家了吗？”
    “是的，先生，我有两个孩子，大的已经能下矿了，小的跟我的老婆一起做些缝补的事情。”
    “你们住在哪儿？”
    “矿区后面那片。矿上给租的，房租很便宜。”
    听到这里，亨德森的眉头已经略微皱了起来。
    他没明白欧文在问什么，他在澳洲审讯犯人时从不会问这些，尤其是作为覆审，因为姓名、工作、老家什么的，前边审讯记录里都有。
    但他没有打断。
    他隱约记得，欧文参与的那些案子记录里，这个年轻人每次都会这么问，原因好像是什么……“確定心理结构基准值”。
    他不知道“基准值”是什么，只能猜测那是某种科学术语。
    而他既然决定了让欧文审讯，那就要全权信任，不能轻易改变主意。
    另一边，欧文语气不变，接著询问。
    “你有没有听说最近矿上发生的事？我是指，在报纸上登过的那件。”
    查尔斯犹豫了下。
    “听说了，先生。就是……矿井爆了，然后矿头说是……煤气，说是煤气爆炸，但是……”
    他没再往下说。
    欧文追问道：
    “但是什么？”
    “但是……”查尔斯又犹豫了下，“但是厂里边有些传言，先生……”
    “什么传言。”
    “就是……大家都说矿井老了，然后……以前也出过事，还死过人。这回死没死人不知道，矿主不让问，管事儿的也不让问，我们就不敢乱打听。”
    欧文问到这里，目光极快地上下扫过查尔斯。
    隨后，他没有继续往下问爆炸案的事，转而问了一句听起来完全没有关係的话：
    “你在矿区，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我是指陌生人，尤其是不在矿工作上的人。”
    查尔斯皱了下眉，然后似乎思索回忆了一下。
    “好像有，但是……但是我没太在意，印象里好像是个穿深色大衣的，站在矿区外面的路口，和一个人说话。”
    “你跟那个人说过话吗？”
    “没有，就是远远地看了一下，以为是谁的亲戚，没过去。”
    这时，欧文点了点头，陡然话锋一转。
    “给你背包那个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查尔斯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睛看向了桌面，又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搓来搓去的手上。
    良久，他好像很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道：
    “他说有一份工，送到仓库门口就给钱。
    “十个银先令，先给钱，然后问我去不去，我……我就去了。
    “先生，您要相信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那里边是炸弹，我发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去的，您一定要相信我！”
    最后，他的语气越发急切、焦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