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课铃刚响，刘玥就一把抓起书包甩到肩上，脚步轻快地衝出教室。
    脑子里盘算著等会儿跟李昂早点吃完饭，午休时候是去找个空教室，还是上次的老教学楼实验室修炼。
    刚走到连接主楼和体育馆的走廊拐角，一个人影就斜刺里插过来，稳稳挡在了她面前。
    是张翰。
    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
    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袖子工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价格不菲的手錶。
    头髮用髮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还带著那种他自认为足够得体的微笑。
    “玥玥。”
    张翰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道：
    “我正到处找你呢。一起去吃午饭怎么样？我知道校外新开了一家寿司店，老板是从东京来的，食材很新鲜，要不要去试试？”
    刘玥猛地剎住脚步，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毫不掩饰脸上的烦躁。
    “让开，张翰。我赶时间。”
    她说著就往左边挪，想从旁边绕过去。
    张翰跟著横移一步，再次堵住她的去路。
    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有点僵，但还在强撑著。
    “別这样嘛，玥玥。”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说话？你看，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道歉也道了这么多次了……”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刘玥抱起胳膊，身体微微后仰，拉开距离，挑眉看著他，眼神里全是讥誚。
    “还有，我跟你很熟吗？別叫我玥玥，听著浑身不舒服，请你叫我刘玥，或者刘同学。”
    走廊上路过的几个学生注意到这里的对峙，脚步慢了下来，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张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好，好，刘玥。你別这么大声囔囔！”
    “囔囔你吗，有屁快放！”
    “你！好……我其实是想说，这周五不是你生日吗？我提前就在时代广场的蓝宝石餐厅订好了位置，那家店真的很难订，我託了关係才拿到窗边的位子。吃完饭我们可以去河滨步道走走，或者去看场电影，我都安排好了……”
    “打住。”
    刘玥抬起一只手，做了个stop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活像听到了本世纪最离谱的笑话。
    “谁告诉你我周五要跟你过的？谁批准你安排我的生日了？”
    张翰一愣，脱口而出道：
    “你生日不就是这周五吗？去年我们明明还一起……”
    “去年是去年！”
    刘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鄙夷的弧度。
    “张翰学长，麻烦你听清楚：我，刘玥，这周五有安排了。我要跟李昂一起去看布鲁斯的橄欖球比赛。我忙得很，没空搭理你那些无聊的安排，请你別自作多情了，ok？”
    “李昂？布鲁斯？”
    张翰听到这两个名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引得更多路过的学生侧目。
    “又是他们两个？刘玥，你才转来河谷学院几天？你了解他们是什么人吗？”
    “特別是那个李昂，一个从南区贫民窟钻出来的穷小子，除了那张脸之外，哪里比我好？他接近你能有什么好事？不就是看你是中国来的留学生，觉得你有钱，好骗吗？”
    “哦？”
    刘玥非但没生气，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漂亮的杏眼直直盯著张翰，里面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嘲弄光芒。
    “他图我钱？”
    刘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小刀子一样刮在张翰脸上。
    “那你呢，我亲爱的张翰学长？你这么大费周章，低三下四地缠著我，是图我人美心善，青春无敌呢……”
    “还是图我家老头子每年批给你父亲那个半死不活的实验室的那点科研经费啊？”
    这句话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张翰最敏感、最不敢见光的伤疤上。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眼睛也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难堪和骤然涌起的怒火。
    然而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低低的嗤笑声更明显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背上。
    刘玥懒得再多看这个僵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可怜虫一眼。
    “好狗不挡道，让开。”
    她伸出一根手指，不怎么客气地戳了戳张翰的肩膀，把他拨到一边。
    然后头也不回，迈著利落的步子朝食堂餐厅走去。
    她的主人李昂和主人的挚友布鲁斯已经约好在餐厅等她了。
    想到等下午餐后的大鸡腿，刘玥已经馋得快流水了。
    想想也真是奇怪，这大鸡腿，刘玥以前不管什么款式，最多吃两天就腻了。
    但河谷学院的大鸡腿，怎么就是这么好吃，怎么吃都吃不腻呢？
    想到这里，刘玥自己也是不由得嘖嘖称奇。
    看著张翰还死皮赖脸地想跟著，她又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足够让张翰血液冻结的话：
    “滚啊，衰仔，以后见著我，麻烦你也绕道走。看见你这张脸我就倒胃口，影响食慾。”
    直到刘玥高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张翰还像一尊雕像，僵硬地杵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那些目光里混合著好奇、嘲笑和毫不掩饰的看热闹意味，烧得他脸颊发烫，无地自容。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用跑的，狼狈不堪地衝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砰地关上一个隔间的门，背靠著冰凉的隔板，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几秒，他才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冲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著他的下巴滴落，打湿了熨帖的衬衫前襟。
    张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头髮凌乱的衰仔。
    眼神里交织著羞愤难堪和熊熊怒火。
    “李昂……布鲁斯……”
    张翰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两个名字，仿佛要將它们嚼碎。
    隨后紧握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洗手檯面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在隔间里呆到午休时间快结束，外面的喧囂渐渐平息。
    张翰才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推门出来。
    他低著头，快步走向自己下午上课的教学楼，只想赶紧离开这片让他倍感羞辱的区域。
    路过学校的主公告栏时，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公告栏上，贴满了崭新到刺眼的海报。
    深蓝色和银色的主色调，正中是河谷学院骑士队那个气势汹汹的骑士头盔队徽。
    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肌肉线条夸张、戴著头盔做出野蛮衝锋姿態的球员黑色剪影。
    充满了力量感和压迫感。
    正是上周五与牧师队的比赛中，展现出惊人实力的高二新秀。
    布鲁斯·基顿。
    下面用粗壮醒目的字体写著：
    【河谷学院骑士队客场对战林肯学院伐木者队！】
    【时间：本周五下午5:00】
    【地点：布鲁克林区林肯学院伐木体育场】
    【让我们一起为『骑士布鲁斯』和所有的勇士们吶喊！战斗！】
    不止这一张。
    走廊两侧的墙壁，教室的玻璃窗，甚至食堂的入口处，都贴满了类似的海报。
    有些海报上，布鲁斯那张带著头盔、在比赛中咆哮衝锋的特写照片被放得巨大，几乎占据半面墙。
    下面用更加浮夸的字体写著：
    “我们的骑士！我们的英雄！布鲁斯·基顿！”
    照片上的布鲁斯，即使隔著面罩，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野性和胜利的张扬。
    浑身散发著阳光、汗水与纯粹的力量感，刺眼极了。
    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各色人种都有，凑在一张最大的海报前，兴奋地指著布鲁斯的照片。
    这些青春的小妹子脸蛋红扑扑的，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充满崇拜的嬉笑声。
    “哇，布鲁斯学长这张太有型了！”
    “周五的比赛我一定要坐最前面！”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哦……”
    张翰感觉一股邪火，混杂著冰冷的嫉妒和今天上午累积的所有屈辱，猛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窜上来。
    瞬间烧遍四肢百骸，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痉挛般地抽疼。
    上周五那场该死的比赛虽然是主场，但张翰身为一个正统的东大人。
    橄欖球是什么玩意？
    他根本没兴趣去看。
    但自从周一开学，几乎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河谷学院的学生们关於这场比赛的议论。
    尤其是骑士队的真正核心，差点导演了一场惊天逆转，都攻防两端都有如天神下凡的双能锋布鲁斯。
    议论他如何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扛著球队前进。
    “骑士布鲁斯”这个可笑的称號，就像最具传染性的病毒，在短短一个周末就席捲了整个河谷学院。
    张翰对此很不理解。
    凭什么？
    这啥玩意布鲁斯，不就是之前和刘玥吃饭时候，跟在华裔李昂身边搞笑耍宝的尼哥吗？
    凭什么这个头脑简单、只知道衝撞的蠢货能贏得这一切？
    凭什么，他心心念念的刘玥寧愿去看这个黑鬼打球，也不屑於接受他精心准备的生日邀请？
    就因为他块头大？
    因为他能在泥地里打滚，把別人撞翻？
    张翰的目光死死钉在海报上布鲁斯那张笑容灿烂、充满自信的脸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然后又慢慢充血变红。
    一个阴暗、冰冷、带著毒汁的念头，像潜伏在沼泽最深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昂起了头，吐著信子，盘踞在他整个脑海。
    “骑士布鲁斯……英雄？”
    张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粘稠怨毒的冷哼。
    他最后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狠狠剐了一眼海报上那个刺眼的笑容，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著吧。”
    “我会毁了你！”
    “我会毁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