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的旨意还需几日方可抵达,沈承嗣已经命人打开晋阳府库,清点钱財粮秣。
府库一开,饶是他心中有数,对封建地主的搜刮本领有了心理准备,却也还是吃了一惊。
虽然北汉国小民贫,但刘崇父子坐镇晋阳多年,极尽搜刮之能事。府库內,铜钱堆积如山,绢帛层层堆叠,还有五大箱金银。粮库中的粟米更是几乎满溢而出。
自天福十二年起(当时在位的还是刘知远),刘崇便停止向朝廷上交赋税,河东赋税尽入私囊,名为自给,实为横征。后汉覆灭后,他据晋阳称帝,更是变本加厉,州府县衙层层加派,把百姓的骨髓都榨了乾净。也难怪周军天兵一到,百姓欢喜相迎。
沈承嗣走到钱库前,伸手抓起一把铜钱。这些钱幣上刻著“汉元通宝”字样,是刘崇自立后铸造。他望著满库的钱粮,心中五味杂陈——这些钱粮,都是百姓的血汗。
北汉一府十二州,百姓不过三万余户,却要供养一支数万人的军队,还要年復一年向契丹输送贡赋。刘崇为了討好契丹,岁岁遣使北行,牛羊、绢帛、铜钱、粮草,源源不断送往北方。
区区河东之地,要养兵、要纳贡、要供皇室、要填官吏的口袋,这些钱財从何而来?无非是从百姓身上刮。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年比一年多,甚至强征十五岁以上男子充军,百姓逃亡者不可胜数。
沈承嗣在潞州时就曾见过北汉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襤褸,寧可在周地做乞丐,也不愿回北汉受罪。
他放下铜钱,转身对身后诸位將领说:“你们看看,刘崇为了一己私慾,把百姓压榨成什么样子?”
“如今晋阳已归我大周,不能再用刘崇的法子。传令下去,府库钱財,全部用来犒赏有功將士,按军功大小分发。阵亡士卒抚恤加倍,若有父母妻儿,一併优抚,不得遗漏。”
眾將闻言,个个喜形於色。五代以来,士卒打仗,全靠赏赐、掳掠养家。如今都虞候绝了掳掠,眾將便只等赏赐。
多少將帅因吝嗇赏钱,激怒士卒,酿成兵变,后唐庄宗李存勖便是前车之鑑。沈承嗣深知此理,这一仗能克晋阳,靠的是士卒以命相搏——攀爬城墙、潜入暗渠、血战城门,身边五十名亲兵打得只剩五人,个个重伤。那断臂老兵至今还躺在营帐里,能不能撑过来尚未可知。
犒赏之令传下去后,士卒们欢声雷动。有人说都虞候仁义,有人说跟著沈將军打仗不亏。沈承嗣却不邀功,而是放出风去,一切都是陛下恩典。王存审亲自带人清点钱粮,按功劳簿一一发放,忙了整整半日。
钱財分发完毕,沈承嗣却並未歇息。他走到粮仓前,望著堆积如山的粟米,沉默良久。
此时已是刘月,春耕早已过了最好的时节。北汉战事连绵,百姓被徵发服役,田地多有荒芜。若是再错过夏种,今年晋阳百姓的收成就彻底完了。
冬季恐怕便是饥荒,百姓们要易子而食了。
“传令下去,”沈承嗣指著粮仓,“把这些粮种拨一半出来,发给晋阳百姓,不论贫富,按户分种,即刻播种。”
王存审一愣,上前劝道:“都虞候,这是刘崇积攒多年的存粮,咱们守城也要用,分给百姓,万一契丹围城,粮草不济如何是好?”
“不种地,明年吃什么?”沈承嗣反问,“今年已经晚了,再拖上几日,连夏种都赶不上。到了秋冬,晋阳百姓吃什么?百姓没有吃的,我们这些当兵的会有吗?难道让咱们去抢百姓口粮?再说留下一半足够我们用了,放宽心,契丹和刘崇不会围城过久,別忘了我们还有陛下的四万大军。”
王存审点头称是,经歷晋阳一战,他对自家都虞候已经佩服到无以復加的地步。
“再说,民心比粮仓更重要。”沈承嗣望著城外的旷野,“刘崇失了晋阳,是因他失了民心。若我们也学他盘剥百姓,晋阳迟早也会丟掉。你速去写告示,张贴四城,让百姓来领粮种。”
告示贴出后,起初百姓仍是將信將疑——他们被刘崇的官吏骗怕了,什么“减税”“免役”,最后都是加倍盘剥。直到有人大著胆子去领了粮种,官吏果然分文不取,消息才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午后,粮仓前排起了长队。有白髮老者拄著拐杖,有妇人抱著孩子,有瘦骨嶙峋的青壮年。他们从官吏手中接过一袋袋粟种、麦种。
沈承嗣站在城头,远远望著这一幕。
李归霸凑过来低声说:“都虞候,府库钱粮,一日之间就去了大半。您不自己留些?”
当兵做官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图的不就是名利地盘、金银珠宝、美女財货吗?沈承嗣就算把府库中的財物留下部分给自己,將士们也不会说些什么——五代以来,將帅破城,先取府库精华入私囊,再分残羹与士卒,本是常例。
沈承嗣却不这么想,刘崇搜刮晋阳十余年,攒下满库钱粮,城破之日,可有一人替他守城?
財货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把这些钱財分了,士卒们便会用命,粮种发了,百姓们便会安心。
至於他自己嘛!这天下还大得很哪!
沈承嗣走下城头,走到原来的河东节度使府衙,府衙门前有一颗老槐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冠亭亭如盖,据说是当年李存勖驻守晋阳时亲手种植的。
沈承嗣解下腰间佩刀,放在树下的石案上,命人去传李归霸、王存审,又叫了那个断臂的亲兵过来。
断臂亲兵叫高全义,泽州人(今山西晋城),年三十四。昨夜被北汉守军一刀断了左臂,他一声没吭,右手握著刀继续往前顶,直到援兵前来。军医用烙铁烫了伤口,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左臂是从此废了。
高全义被搀到树下时,脸色蜡白,断臂处的绷带还洇著血跡。他要跪,却被沈承嗣伸手扶住。
“不必跪了。高全义,我听说你识字?”
高全义一怔,低声道:“回都虞候,幼时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
“好。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府中,管粮草出入、军资调拨,做个隨军司马。刀握不了,笔总还握得住。”
高全义感谢沈承嗣恩情,此前他已获得很多赏赐,如今又升任隨军司马,后半生算是有了著落。
沈承嗣让他先坐下歇著。不多时,李归霸、王存审前后脚到了。李归霸左肋的枪伤换了新绷带。王存审甲冑未卸,左肩被箭擦过的地方草草包扎,领口露出一截染血的麻布。
四人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商议军情。或许当年李存勖也是坐在这里和手下將领指点江山、谋划中原的。只是如今坐在此处的,换了另一拨人。
第27章 犒赏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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