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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郡主惜別归王府 首辅请命定西域

    诗曰:
    庭前笑语逐春深,惜別娇娃泪满襟。
    盛世方安边患隱,首辅怀志赴西岑。
    话说苏清玄携赤缨、萧灵溪逛罢清溪镇娘娘庙会,归至家中,小院里的温情暖意更胜往昔。
    萧灵溪虽娇憨烂漫,却也並非全然不通世事,在苏家这些时日,耳濡目染,渐懂些人情世故、持家之道。
    白日里,她常陪著柳氏打理家务,学著择菜洗衣,虽则笨手笨脚,常將菜叶择得只剩芯子,洗衣时弄得水花四溅、湿了半幅裙摆,闹出不少令人捧腹的趣事,可她总能用那清脆如铃的笑语、撒娇討饶的娇態化解,逗得柳氏开怀。
    到了傍晚,霞光满天时分,她便缠著苏清玄,要他讲北疆征战旧事、三教论道玄理,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嚮往。
    赤缨往往静坐一旁,手中做著针线,偶尔在苏清玄讲述军旅细节时,轻声补充一两句,更显真切。
    三人相伴,二老安坐,院中那株百年老桂枝叶扶苏,清风拂过,清雅的桂香混著厨房飘出的淡淡烟火气息,酿成一幅圆满和乐的天伦图卷。
    柳氏看著眼前这和睦亲热的景象,心头先前因诸女情缘而生的愁绪,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虽仍偶尔记掛起雨中辞別的林婉清、雾中远去的萧灵玥,可眼下暖意融融,欢声笑语充盈小院,她便也只盼著这段『偷来』的閒適时光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苏文渊每日与苏清玄在书房或桂树下,论及治国安邦之道、三教归一的推行之法与精微义理,见儿子歷经朝堂风云、边关铁血磨礪后,心性愈发沉稳豁达,眼界气度愈发开阔恢弘,心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常暗自感嘆岁月之奇——当年那个青衿稚子、立誓修身济世的孩童,如今竟真成了撑起大夏半壁江山的国之栋樑,肩担日月,身系苍生。
    这般安乐祥和、近乎虚幻美好的日子,如清溪之水,潺潺流淌,一晃便是月余。
    景和二十五年的江南,暮春的缠绵渐次褪去,初夏的明艷悄然浸染,清溪河畔草木愈发葱蘢蓊鬱,各色繁花赶著趟儿绽放,蝶舞蜂喧。
    然而,这份浸润在江南烟水里的閒適寧静,终究被自远方疾驰而来、打破田园牧歌的车马仪仗声,无可挽回地打破了。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暖洋洋地铺满小院。
    柳氏坐在廊下阴凉处,就著明亮天光缝补衣裳,赤缨在一旁安静地理著五彩丝线。萧灵溪则蹲在院角菜畦边,用一根草秆小心翼翼地逗弄著母鸡翼下刚孵出不久、毛茸茸的嫩黄鸡崽,小脸上满是新奇与欢喜。
    苏清玄正陪著父亲苏文渊在院中石桌旁对弈,黑白棋子落在楸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父子间偶尔就一步棋的得失低声交谈,笑语轻扬,恬淡安然。
    忽闻镇外官道方向,传来阵阵马蹄声响。那蹄声密集而沉稳,由远及近,秩序井然,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规整韵律,绝非寻常乡民车马所能有,反倒隱隱透出几分王府仪仗的肃穆与威仪。
    不多时,蹄声在巷口止息,继而传来步履整齐的落地声。
    数名身著靖王府墨色窄袖锦衣、腰佩制式雁翎弯刀的魁梧侍卫,簇拥著一位头戴乌纱、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缓步来到苏家小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为首官员神色恭敬而不失端严,抬手,以指节轻叩门扉,声音清晰。
    院內笑语暂歇。
    柳氏与苏文渊对视一眼,皆有预感。
    赤缨放下丝线,站起身来。
    萧灵溪逗弄小鸡的手猛地顿住,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苏清玄神色平静,將手中棋子轻轻放入棋罐,整了整衣袍。
    赤缨开启院门,只见那位緋袍官员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官礼,语气恭谨:“下官靖王府长史,奉王爷钧命,特来拜见苏侯爷、苏老秀才、苏老夫人,並迎接郡主回府。”
    身后一眾侍卫齐齐垂首抱拳,动作划一,尽显天家府邸的森严礼数。
    萧灵溪闻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手中那根草秆无声滑落在地。她脸上血色倏然褪去,明媚的笑意被慌乱与不舍取代,杏眼瞬间蒙上一层水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躲到苏清玄挺拔的身躯之后,小手死死攥住他靛青常服的衣角,指节发白,带著哭腔的细小声音颤抖著溢出:
    “我不回去……我不要回京城,不回王府……我要留在这儿,陪伯母,陪苏大哥……”
    柳氏忙放下针线,起身迎客,温言请长史与侍卫们进院歇息用茶。苏文渊也起身,捻须頷首,神色沉稳。
    苏清玄感受到衣角传来的细微颤抖与巨大拉力,心中微嘆,转过身,手掌轻轻落在萧灵溪有些散乱的发顶,动作温柔,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稳与理性:
    “灵溪,不可任性。”
    “王爷遣长史与亲卫远道而来,必是因你离府日久,掛念甚深,忧心你的安危。你私自离京,已是让父母长辈悬心,如今既知你安好,前来接你归家,於情於理,你都应遵从,回去侍奉双亲膝下,以慰亲心。”
    那王府长史见状,连忙上前几步,对著躲在苏清玄身后的萧灵溪又是深深一躬,语气越发恳切:“郡主明鑑,王爷自您离府后,坐臥不安,食不知味,日夜忧心,生怕您金枝玉叶之体,在江南水土不服,或遇著什么意想不到的凶险。”
    “陛下亦知晓了郡主私自出游之事,虽体恤郡主心性好奇,未加怪罪,却也下了口諭,命王爷务必儘快、安稳地接您回宫。王爷让下官转告郡主,日后若想来江南散心游玩,只需稟明陛下与王爷,安排好仪仗护卫,堂堂正正前来便是,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私自离府,让尊长悬心了。”
    长史言辞委婉,却点出了此事已惊动天子,且关乎皇家体统,实难转圜。
    原来,萧灵溪偷跑离府后,靖王萧景曜起初犹如热锅蚂蚁,动用王府与京中力量四处秘密寻访,生怕这掌上明珠有丝毫闪失。
    后来几经周折,方才探明女儿竟一路南下,到了苏清玄的江南故里清溪镇,且安然无恙,靖王高悬的心方才落地大半。
    可皇家规矩森严,郡主私自离府,长达数月,终究於礼不合,有失体统。加之景和帝从宫中耳目处知晓此事后,亦过问了一句。
    靖王无奈,只得派最得力的长史率精锐王府亲卫前来迎接,又深知女儿被宠得有些任性,特意千叮万嘱,要好言劝慰,陈明利害,以情动之,绝不可態度强硬,以免激起她的逆反心思。
    萧灵溪眼眶早已通红,蓄满的泪珠终是承受不住重量,扑簌簌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粉嫩的脸颊。
    她望著满院熟悉的一草一木,望著慈爱如母的柳氏、睿智宽厚的苏文渊,望著朝夕相对、倾慕依赖的苏清玄,还有默默关怀她的赤缨姐姐,满心都是撕裂般的不舍。
    在清溪镇的这些日子,是她生命中最自在、最快活的时光,没有宫廷里无处不在的繁文縟节,没有王府中令人窒息的规矩束缚,只有寻常百姓家的温馨烟火,质朴人情。
    这里有她全心全意仰慕的“苏大哥”,有如姐姐般温柔体贴的赤缨,有將她当女儿般疼爱的伯父伯母。她贪恋这份毫无压力的温暖,更恐惧回到那金玉雕琢却冰冷寂寞的樊笼。
    “我就不回去……父王要是生气,便打我骂我罚我好了……我寧可受罚,也要留在这儿,陪伯母,陪苏大哥……”
    萧灵溪哭得抽抽噎噎,话都说不连贯,小手却將苏清玄的衣角攥得更紧,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柳氏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揪痛,忙上前將她揽入怀中,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为她拭去满脸泪痕,声音慈爱温柔,却又透著不容辩驳的道理:
    “傻孩子,净说傻话。天下父母爱子之心,都是一样的,恨不得將心掏出来。王爷与王妃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一声不响跑出来这么久,他们该是何等焦心?你怎能只顾自己贪玩,让他们日夜忧心,寢食难安?”
    “听伯母的话,先乖乖隨长史回王府去,好生陪陪父母,让他们安心。日后啊,等些时候,得了王爷王妃准许,或是……或是清玄回了京城,你们相见的日子还长著呢,何必急在这一时?”
    苏清玄也向前一步,转身与萧灵溪平视,目光温和而澄澈,既有兄长的爱护,亦有师长的引导,缓声道:
    “灵溪,娘说得是。孝为百善之首。你私自离府,已是不孝,若再执意不归,岂非让王爷王妃伤心至极?皇家礼制,天下表率,你身为郡主,更当谨言慎行,为天下女子之范。今日归去,並非永別。我在京城尚有职司,他日回京,你若得空,亦可相见。”
    他话语平实,却句句点在关节处,既讲人伦亲情,又言身份责任。
    萧灵溪纵然万般不愿,千般不舍,终究不是不明事理的顽童。柳氏的慈爱关怀,苏清玄的理性开导,字字句句都落在她心坎上。她知道自己任性偷跑已是大错,再让父王母妃担忧,实在於心难安。
    她伏在柳氏肩头,呜呜咽咽哭了许久,直哭得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满腔离愁別绪仿佛都隨著泪水流泻了些许,情绪才慢慢平復下来。
    她抬起泪眼,依依不捨地看过院中每一个人,最终目光定格在苏清玄沉静温和的脸上。
    忽然,她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脖颈间解下一枚用红绳繫著的玉佩。
    那玉佩雕成麒麟踏云之状,玉质温润如脂,莹莹有光,正是她尚在周岁襁褓时,一位游方道长赠她的暖玉麒麟佩。
    多少年来贴身佩戴,从未离身。她將犹带体温的玉佩塞到苏清玄手中,指尖微凉,带著泪水的湿意,抽噎著,无比认真地道:
    “苏大哥,这枚玉佩……给你。你见著它,便要记得我,记得清溪镇,记得我们……我回王府后,会乖乖的,听父王母妃的话,不惹他们生气。等你回了京城,一定要来看我......”
    “或者……或者告诉我,我去找你。你……你可不许忘了我,不许忘了我们说过话。”
    苏清玄低头,掌心那枚麒麟佩触手生温,仿佛还带著女子颈间的暖意与泪水的微凉,而且......有道意?
    此时无暇多想,他握紧玉佩,郑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好,我记下了。玉佩我收著,见佩如晤。你回府后,好生侍奉双亲,收敛性子,谨守规矩,莫再任性妄为。我在京城,亦会记得江南小院,记得灵溪。”
    萧灵溪又一一与柳氏、苏文渊、赤缨道別。抱著柳氏,又是一阵心酸落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伯母保重”、“我会想您”、“给您写信”的话。
    柳氏也红了眼眶,轻拍著她的背,连声答应。
    直到王府长史在一旁再三委婉催促,天色已不早,还需赶路前往府城驛馆安置,萧灵溪才在万般不舍中,一步一回头,缓缓走出这承载了她无数欢笑与温暖记忆的苏家小院。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小院方向,敛去脸上残泪,端端正正、极尽庄重地行了一个深深的敛衽礼......
    这一刻,在离愁別绪中,萧灵溪仿佛突然长大。阳光將她纤细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竟透出几分与她性格不符的沉静与决然。
    礼毕,她再不回头,快步走向那辆华贵而低调的王府马车,在侍女搀扶下登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內外视线。
    车夫一声轻叱,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发出轆轆声响,渐行渐远......只仿佛听见马车內传出的隱隱哽咽声。
    那曾经洒满庭院的清脆笑语,银铃般无忧无虑的欢畅,终究隨著马车,一同消散在江南温润的晚风里,空余一巷寂寥。
    小院骤然少了一道鲜亮活泼、嘰嘰喳喳的身影,虽恢復了往日的寧静,却莫名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空落与冷清。
    柳氏倚著门框,望著马车消失的巷口,许久才收回目光,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怜惜与悵惘:
    “多好的姑娘,心思纯良,一片赤诚。这般难分难捨,看著真叫人心疼。这一別,山高水长,她又是那般身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萧灵溪离去后,苏清玄与赤缨依旧留在清溪小院,安心侍奉双亲,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郡主到来之前的恬淡安稳。
    每日晨起,苏清玄或陪父亲诵读经典,探討经义,或独自於院中静坐,调息炼气,体悟三教交融的微妙境界;
    赤缨则如往常一样,帮著柳氏操持一切家务,洒扫庭除,烹煮三餐,將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温馨舒適。
    傍晚时分,若天气晴好,则与苏清玄常相伴漫步清溪河畔,看夕阳將粼粼波光染成金红,听流水潺潺,鸟雀归巢,说起年少时在清溪镇的趣事,说起北疆大漠的孤烟落日、军旅生涯的艰苦与豪情。
    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並肩而行,感受著这浊世中难得的一份静謐与相知。
    苏清玄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丹田之內,儒门浩然之气、道家先天之炁、佛家慈悲禪意,三种本源力量交融得愈发圆融无碍,生生不息,境界已臻至此方凡俗世界所能容纳的巔峰。
    周身气机与天地共鸣隱隱,那层通往更高生命层次的屏障,已薄如蝉翼,飞升之兆日益明显。
    他心中雪亮,自己以人身修持至此,滯留凡界的时日已然无多,必须在最终飞升时刻来临前,了却最为重要的凡俗心愿,为这天下苍生,扫清最大的隱患,铺就太平之基。
    时光如白驹过隙,无声流淌,转眼江南已经入夏多时,溽暑微蒸,荷风送香。
    苏清玄探亲休沐的假期,即將届满。
    柳氏早早便开始默默为他打点行囊。將亲手缝製、针脚细密的新衫,自己醃製、风味独特的酱菜小食,以及一些江南特有的茶叶、藕粉等物,细细包裹,一一装入箱笼,反反覆覆,生怕遗漏了什么。
    口中更是不停地叮嘱,到了京城,要记得添减衣裳,按时用饭,莫要因公务繁忙熬坏了身子,遇事需沉著,莫要急躁,莫要过於逞强。
    赤缨在一旁默默帮著整理,將她为苏清玄准备的几套贴身衣物、常备经典也仔细收好,她话不多,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即將离別的不舍与深切的牵掛。
    她深知苏清玄身系天下,肩负重任,不可能长久棲身於这江南一隅的温柔乡里,他和她能有这段时日专心陪伴双亲,已是难得。
    苏文渊则显得更为凝重。他將苏清玄唤至书房,父子二人对坐,一灯如豆。
    苏文渊握著儿子的手,目光如能洞穿岁月,沉声道:“玄儿,你如今身为朝堂首辅,位极人臣,肩上是天下苍生的期许,是江山社稷的重託。为父不求你闻达於诸侯,但求你行事,始终以国事为重,以黎民为念。需记得你幼时所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誓,坚守本心,不忘根本。”
    “无论前方是荆棘险滩,还是鲜花著锦,皆需以仁心为盾,以智慧为剑,以勇毅为履。莫负圣上信任倚重,更莫负天下百姓的殷殷期盼。”
    “家中一切,自有为父与你母亲相互扶持,你无需掛怀,只管心无旁騖,去履行你的职责,去完成你的使命。”
    苏清玄望著父亲鬢边日益清晰的白髮,望著母亲眼中强忍的不舍与泪光,再思及自己丹田內那澎湃欲出的飞升契机,一股混杂著巨大愧疚、无尽酸楚与深沉悲哀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撞向他的心防。
    他撩起衣袍下摆,双膝重重跪在父母面前,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生养之恩,天高地厚!”
    “然孩儿自幼离家,游学四方,及长戍边,身入朝堂,陪伴二老膝下、承欢尽孝之日,屈指可数。如今方得短暂相聚,却又要因国事远离,不能长侍汤药,不能晨昏定省。”
    “孩儿……愧为人子!万望父亲母亲务必珍重贵体,勿以孩儿为念。待孩儿……待孩儿了却应尽之责,安定四方,必当再归故里,长伴双亲左右,以尽人子之心,以报生养之恩!”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久久未曾抬起,肩背微微颤动。
    赤缨亦在他身旁跪下,对著二老恭敬行礼,声音坚定而温柔:“伯父,伯母,此番回京,无论前路如何,赤缨定当时刻在侧,尽心竭力,照料清玄哥哥起居,更要护他周全。二老深恩,赤缨亦铭记於心,万请宽心保重。”
    离別之日,终究到来。
    天色竟是阴沉,烟雨濛濛,细密的雨丝无声飘洒,润湿了白墙黛瓦,模糊了远山近树,这景象,竟与当年他少年离家、游学天下时的那个清晨,惊人地相似。
    苏家小院门前,石阶湿滑。柳氏强忍著泪水,將最后一件披风塞入行囊,手指颤抖著为儿子理了理並未凌乱的衣襟,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反覆的“一路小心”、“常写信回来”。
    苏文渊负手立於檐下,神色沉稳依旧,只是那望向独子的目光,深沉如海,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骄傲、瞭然与牵掛。
    苏清玄与赤缨再次向双亲叩拜辞別。起身,转身,登上等候在雨中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父母凝望的视线。马车缓缓驶动,轧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穿过熟悉而寂静的镇中街巷,越过那座斑驳的清溪石桥。
    苏清玄终究未能忍住,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回望。
    烟雨迷濛中,故乡的白墙黑瓦、深巷小院,连同院门口那两道相互搀扶、在雨中渐渐模糊、缩小的佝僂身影,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氤氳的水汽与渐浓的雨幕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闭上双眼。
    掌心之中,那枚萧灵溪所赠的暖玉麒麟佩,以及怀中贴身收藏的林婉清所寄心形金脉书籤、萧灵玥手抄《心经》的一角,仿佛同时变得灼热。
    而赤缨就静静坐在他身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无言的温暖与支持。
    这红尘世间,他所珍惜的、牵掛的,似乎都已有了交代,或近在咫尺,或远在天涯,缘线犹在。
    唯独……唯独那雨中最先消失的两道身影,那赋予他生命、倾尽所有温柔、守护他成长的至亲,那缘分之线,在他超越凡俗的灵觉感应中,竟......显出前所未有的脆弱与飘摇,仿佛隨时都会在下一个瞬间,无声崩断,消散於茫茫天地之间。
    车轮轆轆,向北而行。江南的温润烟雨、小桥流水渐渐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中原腹地的广袤平原、官道坦途。
    沿途所见,村庄炊烟裊裊,田野稼穡青青,市集商旅往来,百姓面容安寧,確是一派海晏河清、安居乐业的盛世气象。
    苏清玄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中,大多时间闭目沉思,外界的繁华喧囂似乎与他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西方,飘向了那片辽阔、神秘而又潜藏危机的土地——西域。
    他回忆起少年时初次西行游学的经歷。那时他刚离开江南不久,心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壮志,一路跋涉,出玉门,过阳关,踏入那片与中原风情迥异的世界。
    西域广袤无垠,大漠戈壁苍凉雄浑,沙海连绵,狂风起时飞沙走石,天地失色;然而戈壁深处又藏著星星点点的绿洲,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城郭邦国依水而建。
    百姓肤色较深,高鼻深目,言语各异,民风大多彪悍直爽,却也淳朴热情,逐水草而居,以游牧、商贸为生,对待远客,往往能以诚相待。
    若能以仁德教化,以三教道义中普世的价值加以引导,劝其向善,教其耕织,导其贸易,必能使这些邦国百姓也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然而,西域局势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诸国林立,强弱不一,彼此间既有商贸往来,亦不乏爭夺水草、劫掠商队的摩擦。
    其中,以吐蕃国力最为强盛,兵精马壮,其赞普野心勃勃,自恃武力,不甘心偏居高原一隅,多年来不断向东、向北扩张势力,欺压周边如于闐、疏勒、龟兹等较小城邦,强迫纳贡,甚至时有吞併之举。
    吐蕃更屡屡派兵骚扰、劫掠丝绸之路上的商队,意图垄断东西贸易之利,並阻断大夏与西域诸国、乃至更遥远的大秦(罗马)、波斯等国的联繫。
    丝绸之路,这条贯穿东西、绵延万里的经济文化大动脉,因吐蕃的野蛮行径而时常梗阻,商旅裹足,货流不畅,西域诸国深受其害,敢怒不敢言。
    中原百姓亦因丝路不通,少了诸多西域奇珍、良马、香料,边境地区更是因吐蕃时不时的挑衅掳掠,而烽燧长警,军民不堪其扰。
    当年他游学至西域深处,曾在一座千年古剎大觉禪寺,拜师了尘和尚学习佛法。
    月下古剎,风过残垣,禪师与他论及西域局势,曾拄杖长嘆:
    “清玄,你观此西域,地域广袤,族群眾多,犹如人之腰膂,天下咽喉。丝绸之路,便是联通这腰膂气血、滋养四方的命脉。”
    “而今吐蕃恃强凌弱,阻塞商道,犹如以顽石梗塞咽喉,气血不通,则四肢百骸终將萎顿。其赞普野心,非止於西域,若任其坐大,吞併诸国,整合势力,他日必成东窥中原之心腹大患。届时烽烟再起,黎民受苦,非苍生之福。”
    “然治西域,非仅凭武力征服可成,徒增仇怨。当以德化之,以文导之,以利惠之,使其心向王化,自绝於暴虐,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然此道艰难,需大智慧、大胸怀、大毅力者,方能行之。”恩师之言,如暮鼓晨钟,深深烙印在苏清玄心中。
    他自幼修行,灵觉敏锐,早已感知到吐蕃是笼罩在西域乃至大夏西北上空最大的一片阴云,是这煌煌盛世之下,最深最险的一处隱忧。
    如今,北疆经他亲自平定,推行三教合一之政,羈縻与教化並用,已渐趋安稳,至少可保百年太平。
    朝堂之上,经他大力整肃,革除积弊,提拔贤能,政风为之一清,三教合一的治国之策在中原、北疆推行顺畅,百姓渐得实惠,国库日益充盈,盛世根基已然扎实。
    只要后世君臣能循此正道,不横徵暴敛,不穷兵黷武,大夏享数千年太平,並非虚妄。
    放眼天下,唯独西域,吐蕃独大,丝路不畅,诸国不安,边境不寧。若放任不管,待吐蕃彻底消化西域诸国,实力暴涨,必將挥师东进。
    届时河西走廊首当其衝,陇右、关中將无寧日,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盛世,恐將毁於战火。这是他身为首辅,身为修行之人,绝无法坐视的隱患。
    更何况……苏清玄內视己身,丹田內三教灵力氤氳澎湃,已圆满无瑕,与天地法则的共鸣日益强烈,那层飞升的屏障清晰可触,仿佛只需他稍一凝神,便可引动接引霞光,脱离这凡俗躯壳,踏入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態。
    即便他刻意以无上心法压制境界,滯留凡尘,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他此生立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宏愿。
    若在飞升之前,不能亲手为这天下苍生扫平西域隱患,打通丝绸之路,让西域万千百姓也能沐浴仁德教化,与中原共享太平繁华,那他纵然飞升,道心之上,亦將留下永难弥补的缺憾,成为阻挠他更进一步的心魔。
    至於幽渊魔尊的封印之事,他心中已有计较:经他夜夜灵觉感应,北边已无魔气波动,短期以內,应再无魔患。
    是以,待西域之事了结,若时间尚有富余,便亲赴草原极北之地,详细探查;若时间紧迫,飞升在即,那天界之中,必有关於三界秘辛、上古封印的记载与知情者,届时再寻求化解之道。
    眼下,平定西域,畅通丝路,安抚诸国,制衡吐蕃,乃是最紧要、最迫切,也最可能是在他离去前完成的千秋功业。
    心念至此,苏清玄霍然睁开双眸,眼底深处,仿佛有星河轮转,山川演化,最终归於一片澄澈而坚定的光芒。
    心意已决,再无犹豫。
    此番回京面圣,他便要当廷请命,出使西域!
    以当朝首辅之尊,持节西行,亲赴那片辽阔而复杂的土地,宣扬大夏仁德,推行三教道义,结交诸国,制衡吐蕃,一举打通丝绸之路,为这煌煌盛世,奠定万世太平之基,为天下苍生,消弭这最后的战火之源!
    赤缨一直静静陪在一旁,见他骤然睁眼,眸光湛然,知他心中已有定计,便默默为他重新斟上一杯微温的茶水,递到他手中,轻声道:
    “清玄哥哥,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九幽黄泉,只要你去的地方,赤缨必生死相隨,不离不弃。”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如山岳,静如深潭,蕴含著无可动摇的信念。
    苏清玄接过茶杯,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心头那因思及离別父母、前程艰险而生出的万千波澜,竟奇异地平復了许多。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温暖,眼中漾开一抹深沉的暖意,点头道:“嗯,我知道。有你在身边,我心便安。”
    车马终於行至洛阳城外,京师重地,气象万千。
    景和帝早已得报苏清玄归期,念其劳苦功高,归乡省亲亦心繫国事,特意下旨,命礼部派出高规格仪仗,出城十里相迎,以示殊荣。
    苏清玄与赤缨在城外驛站更换朝服,苏清玄一品仙鹤緋袍,玉带梁冠,气度恢弘。
    赤缨亦换了得体的亲卫服饰,清丽颯爽。
    隨即,二人登上礼部准备的华盖马车,隨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进入洛阳城。
    洛阳城內,早已万人空巷。百姓闻听平定北疆、整顿朝纲、被誉为“圣贤再世”的苏首辅归京,纷纷涌上街头,夹道欢迎,翘首以盼。
    但见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当中马车帷幔轻卷,端坐著一位丰神俊朗、气度沉静的年轻官员,正是苏清玄。
    百姓们欢呼雀跃,掌声雷动,更有老者激动落泪,高呼“苏青天”、“活圣人”。
    苏清玄一路端坐车中,频频向两旁百姓拱手致意,神色谦和温润,无半分倨傲之气,更引得万民称颂。
    入宫之后,苏清玄直赴金鑾殿面圣。景和帝早已端坐龙椅之上,冠冕堂皇,威仪天成。
    见苏清玄步入大殿,紫袍玉带,风姿卓然,虽经长途跋涉,却无丝毫倦色,反更显神莹內敛,景和帝龙顏舒展,竟不待苏清玄行全礼,便从龙椅上起身,步下丹陛,亲自上前搀扶,朗声笑道:
    “苏爱卿一路辛苦!归乡省亲,孝心可嘉,然爱卿即便在乡,仍心繫北疆善后、三教推行诸事,朕已悉知,处置得宜,成效斐然,朕心甚慰!爱卿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言辞恳切,倚重之情溢於言表。
    苏清玄躬身行臣子之礼,声音清越:“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北疆安定,乃陛下圣心烛照,將士用命,百姓归心之果;三教推行顺利,亦是朝中诸公同心协力之功。臣不过略尽本分,不敢贪功。”
    礼毕,苏清玄於御前细细稟报此番归乡所见所闻,江南民生稼穡,北疆战后安置、三教学宫兴建、百姓教化之情状,条分缕析,数据翔实,言辞恳切,既报喜亦不讳言细微之处的小患。
    景和帝与列班文武听得聚精会神,时而頷首,时而追问细节,无不讚嘆苏清玄心思縝密,务实干练,更兼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公心。殿內气氛,一时颇为和悦振奋。
    君臣敘谈片刻,景和帝见苏清玄风尘僕僕,便欲论功行赏,加封其爵禄,或赐下殊荣,以示褒奖。
    然而,苏清玄却抢先一步,婉拒了所有赏赐。
    隨即,他神色一肃,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在满殿文武注目之下,对著御座之上的景和帝,深深一揖,直至袍角及地。
    而后直身,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如金玉,迴荡在巍峨的金鑾殿中,字字千钧:“陛下,臣此番归京,確有一事,关乎国运,繫於苍生。”
    “臣,恳请陛下恩准,请命出使西域!”
    “臣愿以首辅之身,持节西行,亲赴西域诸国,宣示大夏仁德,安抚邦交,打通丝绸之路,安定我朝西北边陲,为陛下,为天下,开创万世太平之基!”
    此言一出,犹如巨石投湖,在朝中诸位的心中轰然炸响!
    金鑾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方才还沉浸在盛世颂歌中的满朝文武,无不面色大变,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景和帝更是浑身一震,脸上笑容骤然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焦虑,他甚至不顾帝王仪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急步下阶,来到苏清玄面前,伸手欲扶,连声道:“爱卿!万万不可!此议万万不可!”
    “爱卿!”景和帝声音带著罕见的急迫与痛心,
    “西域是何等地方?蛮荒绝域,大漠戈壁,风沙暴烈,路途迢遥且凶险莫测!吐蕃更是豺狼之性,凶悍桀驁,不服王化,屡屡劫掠商旅,挑衅边关,对我大夏敌意深重!”
    “爱卿可知,以往遣往西域之使臣,不乏被扣留、羞辱,乃至失踪殞命者!此去,实是九死一生之险地!爱卿乃我大夏首辅,国之栋樑,擎天之柱!天下苍生之望繫於你身,朝廷政务之繁倚你统筹!”
    “你若以万金之躯,亲涉如此险地,倘有丝毫闪失,朕……朕如何向天下交代?朝廷如何运转?百姓何所倚靠?此事断然不可!朕绝不答应!”
    景和帝言辞激烈,关切之情溢於言表,更是道出了最现实的担忧——苏清玄安危关乎国本。
    皇帝话音甫落,满朝文武仿佛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呼啦啦跪倒一片,纷纷叩首启奏,劝阻之声此起彼伏,情词恳切。
    礼部尚书鬚髮皆白,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苏首辅!三思啊!西域诸国,情形复杂,吐蕃强横,诸邦摇摆,向来是羈縻难驯之地。以往朝廷遣使,多为礼部郎中、员外郎等中级官员,即便受挫,亦不伤国体。”
    “可首辅您……您乃百官之首,朝堂核心,天下观瞻所系!若……若在西域有失,非但国威受损,朝堂亦將震动,天下为之不安啊!老臣恳请首辅,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此议!”
    兵部尚书亦一脸凝重,出列奏道:“陛下,苏首辅,北疆虽定,然善后未久,军制改革、边军布防等事千头万绪,朝中诸般要务,亦需首辅坐镇中枢,统筹决断。”
    “若首辅远赴西域,朝中无人能当此重任,万一生出变故,如何是好?再者,西域路途,非止遥远,更有大漠流沙、雪山绝壁、毒虫瘴气,天时恶劣,战乱频仍,实非人力可轻易克服。”
    “臣恳请陛下,苏首辅,另择贤能,稳妥为上!”
    其余大臣,无论所属何派,此刻皆出於公心,纷纷附和。
    有言可派遣亲王、郡王为使,以示重视;有言可调遣大將,率精兵强將出玉门关巡边震慑,迫吐蕃就范。
    更有老臣以头触地,泣血恳求苏清玄莫要涉险。整个金鑾殿內,充斥著担忧、焦虑、不解与恳求的气氛。
    眾臣所言,皆是一片赤诚,既担忧苏清玄的个人安危,更深知苏清玄对於当前朝局、对於景和帝、对於这太平盛世的不可替代性。他若倒在西域,引发的连锁反应,无人能够承受。
    景和帝看著满殿跪倒的文武,又看向依旧长揖不起、神色平静却坚定的苏清玄,心中天人交战,又是痛惜,又是无奈,语气近乎恳求:
    “爱卿,眾卿之言,皆是为国为你,发自肺腑。西域之事,固然紧要,然朕可另遣能臣干吏前往办理。”
    “爱卿只需稳坐中枢,运筹帷幄,指点方略,便是对社稷最大的贡献,亦是苍生之福。朕……朕不能没有爱卿,大夏不能没有爱卿啊!”这已近乎是帝王放下尊严的挽留。
    面对君王如此厚爱,同僚如此关切,苏清玄心中岂无波澜?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澄澈如秋水,缓缓扫过殿內那一张张或焦虑、或凝重、或不解的面容,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那与他有著知遇之恩、此刻满眼痛惜的景和帝身上。
    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情深义重,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大殿中清晰地迴荡开来:
    “陛下隆恩,诸公厚爱,清玄……感佩五內,铭刻肺腑,没齿难忘。”他再次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而后抬头,目光如电,直视前方,仿佛穿透了巍峨的殿宇,看到了玉门关外的万里黄沙、西域诸国的城郭烟火。
    “陛下忧臣之安危,诸公虑国事之得失,此乃拳拳爱护之心,臣深知之,亦感念之至。”他顿了顿,语气渐转沉凝厚重,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千钧重量:
    “然,臣之所以甘冒不韙,恳请西行,非为一己之功名,非逞血气之勇,实是——为大夏千秋江山,为天下亿兆苍生,为陛下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
    声震殿瓦,满堂肃然。
    苏清玄向前迈出一步,紫袍无风自动,周身一股浩然磅礴、令人心折的气度沛然而生,竟让离得近的几位大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引经据典,从容不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推进:
    “诸公可知,玉门关外,阳关以西,丝绸之路蜿蜒何止万里?此路,东起长安、洛阳,西出阳关、玉门,连接西域三十六国,更远抵天竺、波斯、大秦(罗马)!”
    “此非寻常商道,实乃天下之咽喉,文明之纽带,財富之命脉!丝路畅通,则西域之宝玉、骏马、香料、珍奇、技艺可源源不断输入中原,丰盈国库,惠及百姓。”
    “我中原之丝绸、瓷器、茶叶、典籍、礼仪可远播西方,彰我国威,教化远人。”
    “商旅往来不绝,赋税日增,文明交匯融合,边境自安,百姓乐业,此乃盛世之象!”
    “反之,若丝路阻塞,则西域诸国为吐蕃胁迫,彼此攻伐不休,劫掠商旅,烽烟四起。我河西走廊永无寧日,陇右、关中之民,將常怀战兢,枕戈待旦。”
    “昔日武帝伐匈奴、太宗平突厥之故事,岂愿重演?届时生灵涂炭,盛世根基动摇,诸公今日所虑之朝局动盪,恐將为惨烈之现实!”
    他目光灼灼,看向方才出言劝阻的几位重臣,言辞恳切而犀利:
    “昔年武帝为断匈奴右臂,通西域,遣博望侯张騫凿空西域,歷十三载,两度被囚,几经生死,终开丝路,扬夏威於绝域。”
    “后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深入虎穴,以夷制夷,安抚诸国,护商道畅通凡三十载,其功彪炳史册,其志可昭日月!”
    “然,古人所用,多为权谋制衡、武力威慑,乃乱世之中不得已而为之术。”
    “而今天佑大夏,陛下圣明烛照,文武用命,百姓归心,北疆已定,中原承平,国力之盛,前所未有,文明之昌,远迈前朝!此正是行圣王之道,布仁德於四方,以文明之光,照亮蛮荒,以包容之心,化导万邦的大好时机,千载难逢!”
    “北疆之定,可保我朝北境数百年安寧,然若西北边陲不稳,丝路不畅,则如人之双臂,只固其一,终是残缺,唯有西北同定,天下方能称得上真正的太平,陛下开创的盛世,方能无愧於『煌煌』二字!”
    他再次向前,气势如山如岳,目光扫过眾臣,最终落回景和帝凝重而动的面容上,声音愈发激昂,带著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与赤诚:
    “今吐蕃赞普,野心勃勃,恃强凌弱,独霸西域,阻塞商路,诸国敢怒而不敢言,多存观望骑墙之心。”
    “若此时,朝廷仅遣一普通使臣,持节前往,人微言轻,吐蕃必轻视我大夏天威,诸国亦难信我朝诚意。非但不能安抚邦交,反可能助长吐蕃气焰,示朝廷以软弱!”
    “故,臣请以首辅之身,代天子巡狩西域!”
    “此非涉险,乃是立信!”
    “以国士之礼待西域诸国,昭示我大夏愿与诸邦平等相交,互通有无,共筑太平之最大诚意!唯有以此等至诚,方能消解诸国疑虑,瓦解吐蕃胁迫,此其一也!”
    “其二,观势施教,文明化导。”
    “西域诸邦,教化未兴,或有崇信武力,弱肉强食;或沉迷巫鬼,不识礼义。臣此行,当携我中原儒家经典、道家玄理、佛家慈悲之法,携农桑稼穡、医药百工、天文歷算、礼仪典籍,亲与诸国贤者、国君论道,向寻常百姓传授技艺。”
    “以文德教化其心,使其知礼义,慕华风,明是非,则干戈自可息於无形。此正合圣人『修文德以来之』之王道,而非霸道的征伐镇压,可收长治久安之效。”
    “其三!”
    苏清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开创歷史的恢弘气魄:
    “为陛下,为后世子孙,奠基万世不易之业!”
    “北疆之定,可保百年太平,然百年之后,若子孙不肖,或逢乱世,边患未必不起。”
    “然,若能以文明包容之力,潜移默化,使西域民心真正嚮往中原文明,以丝路为血脉纽带,构建起跨越种族、地域的天下共安之秩序,使西域与中原成为血脉相连、休戚与共之整体。”
    “则纵然千载之后,此地亦將永为大夏之土,此地之民亦將永为大夏之民!此乃泽被万世、光耀千古的伟业!”
    “臣,苏清玄,不才,愿为陛下,为这煌煌大夏,为天下苍生,踏出这最为艰难、亦最为重要的第一步!纵前路是刀山火海,臣亦往矣!此心可昭日月,此志……天地共鉴!”
    说到最后,苏清玄再次转身,对著已是热泪盈眶、浑身颤抖的景和帝,推金山,倒玉柱,轰然跪倒,以头触地,朗声道:
    “至於臣之安危,陛下与诸公不必过於忧心。臣自幼修习儒门养气修身之法,兼通道家炼气长生之术、佛家明心见性之功,多年勤修不輟,略有小成,足以自保。”
    “北疆之战,万军之中,臣能安然,诸公当有耳闻。臣虽不才,自信可护持自身,不墮我大夏国威,不负陛下使命!”
    “昔孔圣困於陈蔡,绝粮七日,犹弦歌不輟,传道授业;玄奘法师孤身西行,求取真经,歷经九九八十一难,百死而未悔!”
    “先贤为道,为苍生,尚可『虽千万人吾往矣』,臣今日,为陛下江山,为天下太平,纵有千难万险,又何足惧哉?!”
    这一番陈词,引经据典,纵横古今,从丝路之经济命脉、国家战略安危,到文明教化之根本、万世基业之宏图,层层递进,高屋建瓴,更饱含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磅礴胸襟与赤子初心。
    言辞恳切处,令人动容;论理透彻处,令人折服;气势恢宏处,令人热血沸腾!
    金鑾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然而此次的寂静,与先前那震惊恐慌的死寂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被深深震撼、被彻底说服、被崇高理想点燃的肃穆与激昂。
    满朝文武,无论先前如何反对,此刻皆面露惭色,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震撼,乃至一丝羞愧。
    许多老臣已是泪湿衣襟,他们仿佛看到了古之贤臣、圣者之风,重现於当朝。
    景和帝站在丹陛之下,望著跪伏在地、脊背挺直如松的苏清玄,听著他字字鏗鏘、掷地有声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为陛下江山,为天下太平,纵有千难万险,又何足惧哉”的誓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胸腔之中激盪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感动,有骄傲,更有无尽的不舍与痛惜。
    他何尝不知苏清玄所言句句是真,字字在理?
    西域之患,確是大夏心病;丝路之通,確是盛世所需;此等千秋功业,確需不世出之人方能承担。
    可他真的捨不得啊!这不仅是他的首辅,更是他亦臣亦友、亦师亦侄的至交,是他理想与事业的化身!
    景和帝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满殿的空气与那沉重的抉择一同吸入肺中。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泪光已敛,只剩下帝王的决断与一丝悲壮,他上前,亲手扶起苏清玄,双手紧紧握住苏清玄的手臂,声音沙哑而沉重,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
    “爱卿……赤诚为国,胸怀天下,志虑忠纯,千古罕有!朕……不如也!朕知你心意已决,志比金坚,朕若再阻,非但辜负爱卿一片丹心,亦是愧对天下苍生!”
    他霍然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朕旨意——准首辅苏清玄所请!加封苏清玄为『持节西域宣慰大使』,总领西域一切安抚、通商、教化事宜,赐天子节杖、紫綬金印、麒麟蟒袍!”
    “调羽林卫精锐三千隨行护卫,另著礼部、兵部、户部、工部,即刻遴选干练官员、通译、医官、工匠为副使、隨员,筹备一应仪仗、物资、粮草、典籍、礼物,限五日之內齐备,择吉日,送苏爱卿出京西行!”
    苏清玄闻言,撩袍再次跪倒,声音洪亮,穿透云霄:“臣——苏清玄,领旨谢恩!定不辱使命,安抚西域,畅通丝路,定我西北边陲,不负陛下信任,不负苍生期盼!”
    “陛下圣明!苏首辅忠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朝文武,此刻再无异议,心悦诚服,齐齐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动了整座皇宫,直衝霄汉。
    景和帝亲手將代表天子权威的黄金节杖交予苏清玄手中。节杖顶端的旄节在穿过殿门的天光中微微飘动。
    苏清玄持节而立,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岳,周身那融合了儒之浩然、道之自然、佛之慈悲的独特气息,与手中象徵国威的节杖浑然一体,光芒內蕴,令人不敢直视。
    他知道,此去西域,前路绝非坦途。大漠风沙,雪山险隘,吐蕃凶顽,诸邦心思难测,更有无数未知的艰难险阻在等待。然,他心有苍生,志在太平,胸藏锦绣,手握乾坤,纵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亦要踏平!
    待到此行功成,西域安定,丝路畅通,便是他了却此界最大心愿,可安心追寻大道之时。
    而这天下,终將迎来真正的、全面的太平盛世,苍生终得长久安乐。
    当夜,首辅府邸,书房。
    御赐的黄金节杖静静立於兵器架旁,在烛火下流淌著沉静而威仪的光泽。麒麟蟒袍已妥善收起,紫綬金印置於案头。
    白日里金鑾殿上慷慨陈词、气势恢宏的苏首辅,此刻却独自一人,凭窗而立。
    窗外,月色淒清,星河寥落。初夏的夜风带著洛阳城特有的乾燥气息,穿过窗欞,拂动他未系冠带的髮丝
    ......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鬱与哀伤。
    殿廷之上,他是国之柱石,是眾望所归的圣贤首辅。
    他必须坚定、果决、无畏,为君王、为同僚、为天下人展示出足够的信心与力量。
    唯有在此无人窥见的深夜,在此独属於他的一方天地里,那些被强行压抑、禁錮的情感,才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咆哮著衝出心防,將他淹没。
    西域,他一定要去。那是他身为首辅的责任,是他修行宏愿的一部分,是必须完成的使命。他甚至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够功成身退。
    但,有一种比任何沙漠风暴、吐蕃铁骑都更让他恐惧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此行之后,无论西域之事成败,他与此方人间,与此地红尘,与此生至亲至爱之人的缘分,恐怕……真的要尽了。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地,超凡入圣,半步登天,对冥冥中的因果、缘分、气机牵引,已有了近乎本能的感应。
    那不是清晰的预言,而是一种模糊却无比真切的“知晓”。
    他能“看到”,或者说“感应”到,自己与这世间大多数重要人事之间,那些无形的“线”——
    与恩师玄清道长之间,那线清静而坚韧,透著方外之人的淡泊与牵掛;
    与了尘师父之间,那线慈悲而深远,仿佛穿透了轮迴时空;
    与赤缨之间,那线紧密而温暖,交织著生死相隨的誓言与默默流淌的深情;
    与林婉清之间,那线清雅而悠长,繫於文字道义,縈绕著知音难觅的悵惘;
    与萧灵玥之间,那线寂寥而深刻,藏著佛前祈愿与深宫寂寂的凝视;
    甚至与那活泼烂漫、刚刚离开清溪的萧灵溪之间,那线也鲜明而活跃,跃动著毫无保留的赤诚。
    这些线,都还在。或强或弱,或明或暗,但都真实地连接著,预示著缘分未了,將来或许还有相见、了结之时。
    可是……唯独那两根,本该是最粗壮、最牢固、最温暖,给予他生命、塑造他最初模样,与他血脉相连、因果最深的“线”——
    连接著父亲苏文渊、母亲柳氏的那两根线——
    在他的灵觉感知中,竟变得如此脆弱,如此飘摇,如此……黯淡。
    仿佛秋风中的残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又仿佛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轻轻一触,便会鏗然断绝。
    为什么?
    苏清玄紧紧攥著窗欞,指节发白,一股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毫无徵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修行以来,歷经生死劫难,看透人心鬼蜮,自以为心性已修至圆融通透,八风不动。
    可直到此刻,直到清晰地“预见”到与至亲父母的缘分將尽,他才骇然发现,自己离那传说中太上忘情的境界,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这痛,如此真切,如此尖锐,如此……凡俗。
    他想起了母亲柳氏。
    想起幼时生病,她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用湿润的布巾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哼著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想起她灯下缝衣,就著昏黄的光,一针一线,將所有的慈爱与期盼缝进衣衫;
    想起她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她絮絮叨叨的叮嘱,想起她目送自己离家时,那强忍泪水的、通红的眼眶……“玄儿,早点回来。”
    “玄儿,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玄儿,在外头要好好的……”
    那些声音,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边迴响。
    他想起了父亲苏文渊。
    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握笔写字,念“人之初,性本善”;
    想起他在桂树下,与自己讲解圣贤文章,谈论治国之道,目光中总是含著骄傲与期许;
    想起他沉默而坚实的背影,想起他得知自己身世真相、肩负重任时,那深沉的忧虑与无言的支持;
    想起离別时,他站在檐下,那深深凝望的眼神,仿佛要將自己的模样刻进心里……
    “吾儿志在天下,为父欣慰。”
    “但行正道,莫问前程。”
    “家中一切,有为父。”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前襟,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跡。
    苏清玄没有抬手去擦,他只是死死咬著牙,任由那咸涩的液体肆意流淌。喉咙里堵著硬块,压抑的呜咽在胸腔中衝撞,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少年离家时的誓言,想起了修行路上的宏愿:为天下苍生。
    是啊,为天下苍生。
    这苍生,是北疆冻馁的百姓,是西域被吐蕃欺凌的部族,是中原期盼太平的黎民,是这红尘中无数挣扎求存的生灵。这爱,是博大的,是无私的,是他道心的基石。
    可是,难道这博大的爱,就一定要以牺牲对至亲的小爱为代价吗?
    难道修行之路,就註定是一条不断剥离亲情、友情、爱情,最终走向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的绝路吗?
    他想起玄清道长云游四海,了无牵掛;想起了尘禪师青灯古佛,慈悲却疏离。
    难道这才是修行者的宿命?
    不,不是的。
    他修行,不是为了变成无情无欲的石头,不是为了高高在上地俯瞰眾生。
    他修行,是为了有能力守护,守护这世间的美好,守护那些值得珍惜的情谊,守护如父母这般平凡而伟大的爱。
    可为什么,当他拥有了守护的力量,却发现最先要面对的,竟是自己拼命想要守护之人的必然离去?
    他知道,从他知晓先祖苏圣留下封印、肩负特殊使命的那一刻起,他的道路就註定与常人不同。
    他知道,从他立下“为万世开太平”宏愿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做好牺牲许多个人幸福的准备。
    他知道,从他修为日益精进,感应到飞升契机的那一刻起,与凡尘亲缘的逐渐了断,便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
    理智上,他全都明白,全都能理解,甚至能以一种超然的视角去平静看待。
    可情感上……心,它不听理智的啊!
    它只是钝钝地、一下下地抽痛著,为那即將到来的、无可挽回的永別,为那无法在父母膝前尽孝送终的终生遗憾,为那“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人间至痛!
    “父亲……母亲……”
    他对著南方,清溪镇的方向,无声地、痛苦地翕动著嘴唇,泪水流得更急。
    他仿佛能看到,年迈的双亲在故乡小院中,日日期盼著游子归来,而他们等待的那个儿子,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他缓缓跪倒在地,向著南方,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这是儿子对父母最深切的懺悔与告別。
    每一叩,都是无法言说的愧疚;每一叩,都是撕心裂肺的不舍;每一叩,都是无可奈何的决然。
    他知道,明日太阳升起,他依然是那个沉稳睿智、胸有成竹的苏首辅,要精神抖擞地筹备西行事宜,要安抚同僚,要宽慰君王。
    所有的软弱、痛苦、彷徨,都必须死死锁在这间书房里,锁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因为他是苏清玄。因为他选择了这条路。
    泪水渐渐流干,眼眶乾涩刺痛。苏清玄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在月光下闪著清冷的光。但他的眼神,却渐渐从极致的痛苦中,挣扎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一种背负所有继续前行的决然,一种將小爱融入大爱、將个人悲痛化为永恆动力的悲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除了金印,还静静躺著那枚暖玉麒麟佩,那枚心形金脉书籤,和那一角泛黄的《心经》。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它们,最后,落在南方虚无的夜空。
    “对苍生的大爱,与对父母的小爱,若不能两全……”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选大爱。这是我的使命,是我的道,亦是……我对你们之爱,所能做的,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报答。”
    “愿我此去,真能开创太平,泽被苍生。愿这太平盛世,能护佑如你们一样的万千父母,长寿安康,喜乐平安。”
    “父亲,母亲,恕孩儿……此生不能再尽孝了。”
    他闭上眼,將最后一声哽咽吞回腹中。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的哀伤,与哀伤之下,那不可动摇的、宛如星辰般坚定的光芒。
    窗外,星河渐隱,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即將到来。西行的万里征程,亦將开始。
    正是:
    郡主別泪湿春衫,首辅陈情震玉鑾。
    缘线將离慈母手,此心已寄万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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