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文化馆门口,风卷著树叶贴著台阶滚。
雷抒雁站在台阶下,军装袖子挽到小臂,手里那支烟还是没点。
陆沉走下去。
“雷编辑。”
“別叫编辑。”雷抒雁摆手,“听著像坐办公室批条子的。”
陆沉笑了笑:“那叫雷同志?”
“这个行。”
雷抒雁把烟夹到耳后,第一句话却问得很怪。
“陆沉,这名字是真名还是笔名?”
陆沉停了一下。
雷抒雁自己就改过名字,原名叫雷淑彦,嫌太像女人名字,自己改成雷抒雁。
这问题要是放在多年后,能让不少人会心一笑。
他看著雷抒雁,说:“真名。爹妈给的,没来得及改。”
雷抒雁怔了半秒,隨即笑出声。
“没来得及改?你这话有意思。”
陆沉接了一句:“早知道要上刊物,当年就该让家里给我起个响亮点的。比如陆铁流、陆长风。”
雷抒雁笑得更厉害:“別,陆铁流听著像炼钢厂通讯员。”
“那陆长风呢?”
“像写边塞诗的。”
“所以还是陆沉好。”陆沉说,“沉得住。”
雷抒雁看他一眼,把烟从耳后取下来,没点,又夹回去。
“你这人会说话。”
“在乡下教过学生,嘴慢了压不住赵铁柱。”
“赵铁柱是谁?”
“我教过的学生,第一天想把我轰下讲台,后来考上军校预科班。”
雷抒雁的眼神变了一下。
“军校?”
“石家庄那边。能管人,能吃苦,就是脾气冲。”
雷抒雁点点头:“这种苗子,部队喜欢。”
两人沿著文化馆外墙往前走。
墙上刷著“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白灰有些起皮。
雷抒雁说:“今天找你,不绕弯子。我这趟来,明面上是代表《解放军文艺》下基层,摸一摸区里创作骨干。实际上,我想看看有没有新路子。”
陆沉没接话。
《解放军文艺》是部队系统最高文学刊物之一,读者面大,审稿严。
能上这本刊物,等於进入另一套系统。
雷抒雁继续说:“这几年写部队,容易写成两种。要么口號满篇,要么英雄从头正確到尾。可真正的兵不是那样。兵也会怕,也会想家,也会饿,也会在夜里摸信。”
“摸信?”
“对。”雷抒雁看他,“新兵入伍,最盼家信。老兵转业,最怕一纸通知。军属等人,等到门口脚印都熟了。”
陆沉心里一动。
这话和《信》的脉络撞上了。
雷抒雁显然也听过他在座谈会上的发言,才会故意提这个。
“雷同志想要什么?”
“真实。”雷抒雁说,“但不能软。部队文学不能写成怨气,也不能写成假大空。要有人味,也要有骨头。”
这话说得很准。
陆沉点头:“我现在手上有一部长篇幅的中篇,答应了《十月》。写完之后,如果有部队题材,我先给你看。”
雷抒雁伸出手:“这话我记下了。”
陆沉同他握了一下。
雷抒雁的掌心有茧,不像纯坐办公室的人。
“还有一件事。”雷抒雁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这是《解放军文艺》编辑部地址。你要是写兵,別先往別处投。寄给我。”
陆沉接过纸。
上面地址是京西某处,后面留著收件人:雷抒雁。
雷抒雁说:“稿子不保证发,但保证认真看。”
“这就够了。”
“別嫌慢。”
“我习惯等信。”
雷抒雁看他一眼,又笑了。
“你这人,三句话不离信。”
“最近写多了。”
“那就写。”雷抒雁转身下台阶,“写稳些。別让名字比文章先响。”
陆沉把纸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雷同志。”
雷抒雁回头。
陆沉说:“刚才你问笔名,我倒真想起来,往后也许该取一个。”
“取什么?”
“还没想好。”
雷抒雁摆摆手:“別取太硬。太硬容易折。”
他说完,大步往街口走。
军装在人群里不扎眼,但背影直。
陆沉站了一会儿,才往东直门走。
回到胡同,天快黑了。
周桂兰正蹲在水池边洗白菜,看见他进门,先问:“开完会了?”
“开完了。”
“有人为难你没有?”
陆沉还没答,陆舒从屋里探头:“肯定有!我哥现在是作家,作家都得被人批评。”
周桂兰抄起湿手就要拍她。
“你少贫。”
陆舒躲到门后:“我说的是文学规律。”
陆沉把帆布包掛到钉子上:“今天没吃亏。”
陆德铭坐在石榴树下修自行车链条,头也没抬。
“没吃亏,就是占便宜了?”
陆沉想了想:“算是认识了个新编辑。”
陆德铭手停住:“哪家的?”
“《解放军文艺》。”
院里静了一下。
周桂兰手里的白菜叶子掉进盆里。
“部队的刊物?”
“嗯。”
陆德铭把链条装回去,蹬了一下脚踏。
“这刊物硬。”
他说完,只补了一句:“人家递话,你別飘。”
“知道。”
陆舒凑过来:“哥,你以后是不是要写打仗?”
“也许。”
“那能不能写女兵?”
周桂兰瞪她:“你作业写完了吗?”
陆舒缩回屋:“文学灵感被压迫了。”
陆沉忍不住笑。
晚饭是白菜燉粉条,外加一小碟咸菜。周桂兰给陆沉碗里多夹了两筷子粉条。
“你这几天又熬夜?”
“稿子快完了。”
“那个什么马人?”
“《牧马人》。”
陆舒含著筷子:“是骑马的人吗?”
“有马吗?”
“有。有坏人,也有好姑娘。”
陆舒眨眼:“我问的是三个问题。”
“我答的也是三个。”
周桂兰立刻看过来。
陆舒眨眼:“我问的是文学问题。”
陆沉低头扒饭:“有。”
周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写归写,別把人家姑娘写坏了。”
陆德铭喝了口汤,补刀:“也別把自己写进去。”
陆沉差点呛著。低头扒饭,没敢抬头。
这家里,最会闷声捅刀的还是老陆同志。
饭后,陆沉回屋。
桌上旧练习簿摊开,前面已经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旁边放著启功借他的《张猛龙碑》拓页,压著雷抒雁给的地址。
他先用毛笔在废报纸上写了半页碑字。
禿笔不好使,藏不住毛病。
写完,他换钢笔,翻到《牧马人》最后几页。
夜里十点,院外收音机声停了。
十一点,陆舒屋里的灯灭了。
陆沉还在写。
许灵均没有喊冤。秀兰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把热饃递过去,说:“明天羊要早放。”
陆沉写到这里,停了半分钟。
然后继续落笔。钢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最后一行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手腕酸得发僵。
从下午写到深夜,中间只起来喝过两口水。
他把稿纸整理齐,用棉线扎好,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
《牧马人》。
完稿。
他把牛皮纸袋往桌角一推,本想去床上躺一会儿再起来收拾。
头沾上枕头,眼皮就再也撑不住了。
煤油灯没吹。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叠稿纸上。
门外有人压著嗓子说话。
“……还没起?这都几点了。”
“昨晚写了大半宿,灯亮到后半夜。”
是周桂兰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当妈的知道儿子熬夜后那种又想嘮叨又心疼的语气,
“您稍等,我去叫他。”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片刻,大概是周桂兰在犹豫敲门重了怕吵醒儿子、敲轻了又怕叫不醒。
最后她用手指关节叩了两下门板,力度刚好够传到床边。
“沉子。”
陆沉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
“妈,几点了?”
“快九点了。”周桂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十月》编辑部的章同志来了,在院里等你。”
第62章 真名还是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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