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龙寅就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左眼又疼了。
那种疼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钻出来,又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眼球深处搅动。他咬紧牙关,把脸埋在粗布枕头里,一声不吭。
同屋的其他少年都在熟睡,鼾声此起彼伏。龙寅今年十五岁,在这个叫“落龙村”的小地方,十五岁的男孩本该早已娶妻生子,可他连村里的姑娘都不敢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那双眼睛。
重瞳。
一个眼眶里有两个瞳孔,像魔鬼的標记。
“扫把星!”
“离我家孩子远点!”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这些话龙寅从小听到大,已经麻木了。村里人说他出生那天,天降血雨,方圆百里的庄稼一夜枯死。他三岁那年,村里的井水突然变苦;五岁那年,瘟疫席捲全村,死了二十多口人。
所有的灾祸,都算在他头上。
“龙寅,你不是灾星,你是娘的宝贝。”这是母亲生前唯一对他说过的话。
母亲在他七岁时死了,死於“灾星克母”——村里人这么说的。父亲在他九岁时也死了,死於“被灾星剋死”。
龙寅不信。
他不信自己是灾星,不信那些灾难是他带来的,更不信老天爷要跟他过不去。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左眼的疼痛终於消退了一些。龙寅悄悄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三个粗粮饼子,他昨天省下来的。
推开门,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深秋的风裹著寒意灌进领口,龙寅缩了缩脖子,猫著腰往后山走去。
落龙村坐落在苍梧山脉的边缘,背靠一座无名荒山。山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连猎户都懒得去,但龙寅喜欢那里。因为在山顶上,他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天边有一道模糊的山影,村里老人说那叫“天璇山脉”,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仙人。
龙寅攥了攥拳头,加快了脚步。
后山的路他闭著眼睛都能走,这八年来他几乎每天都要上去一趟。不是去玩,是去练拳。
没有人教他,他只是凭著本能打拳。一拳一拳地打在树干上,打到指节流血,打到树皮剥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练拳,只是隱约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总有一天需要他用拳头去守护,或者去对抗。
到了山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龙寅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他的拳法毫无章法,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每一拳挥出,空气都会微微震颤,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隨之涌动。
这是天生的。
他天生力大,十岁时就能举起百斤巨石。村里人把这当作“灾星”的又一个证据。
“呼——”
打完一套拳,龙寅停下来喘气。汗水顺著脸颊滑落,他隨手一抹,目光习惯性地望向天边。
然后他愣住了。
今天的日出不太对劲。
东方的天空不是渐变的鱼肚白,而是泛著一层诡异的暗红色。那红色从地平线蔓延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更奇怪的是,龙寅的左眼开始剧烈跳动。
不是疼痛,是一种奇怪的感应——他的左眼看见了东西,看见了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无数条细如髮丝的光线从天地间穿过,有的金色,有的黑色,有的血红。这些光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天空,而所有的光线,都在向一个方向匯聚。
那个方向,就是落龙村。
龙寅猛地回头。
村庄还在一片寂静中沉睡,炊烟还没有升起。但在龙寅的“重瞳”中,无数黑色的光线正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庄,像是千万条毒蛇在靠近猎物。
“不对劲……”
他从来没有用左眼看到过这种东西。过去的重瞳只是两个瞳孔重叠,看东西模糊不清,可今天——今天它“看见”了。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就在此时,一声悽厉的惨叫从村庄方向传来。
紧接著,更多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火光冲天而起。
龙寅拔腿就往山下跑。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数十丈的距离几个呼吸就能跨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四处飞溅。
等他衝进村子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僵硬。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村口的王大爷趴在血泊中,身体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裂。隔壁的李婶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紧紧抱著她那三岁的孩子,可孩子的头已经不见了。
血还是热的。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铁锈味,混著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不……不……”
龙寅踉蹌著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草鞋。他看见了村长的尸体,看见了铁匠张叔的尸体,看见了所有他认识的人——他们的尸体。
“还有活人吗?!”龙寅大喊。
没有人回答。
火焰在吞噬著一间间茅屋,噼啪作响。龙寅站在村子中央,看著周围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嗡鸣。那声音让他的头皮发麻,让他的骨头都在颤抖。
他缓缓转身。
村子的另一端,站著一个人——不,那不是人。
那东西长著人的轮廓,但皮肤是青黑色的,像是腐烂了很久的尸体。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却有黑色的液体不断从眼眶里流出来。最诡异的是,它的背后长著一对肉翅,翅膀上没有羽毛,只有像蝙蝠一样的膜。
它手里抓著一个人——村尾的陈大娘,她还活著,在拼命挣扎。
“救……救命……”
陈大娘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那怪物低头看了她一眼,张开嘴——那张嘴裂到了耳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齿。它一口咬在陈大娘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
龙寅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是恐惧,是愤怒。
一种从未有过的、足以燃烧理智的愤怒从胸腔里炸开。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先於意识动了。
“畜生!”
龙寅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朝那怪物冲了过去。
那怪物抬起头,黑洞般的眼睛“看”向龙寅。它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活人敢衝过来。
但它没有闪避。
在它眼里,一个十五岁的凡人少年,连螻蚁都不如。
木棍砸在怪物身上,断了。
龙寅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开裂。但木棍打在怪物身上,就像打在铁板上一样,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怪物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只胆敢咬人的蚂蚁。
然后它抬起手,轻轻一挥。
龙寅感觉自己被一座山撞上了。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撞穿了两间茅屋的墙壁,最后砸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剧痛从后背传来,他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咳……”
龙寅吐出一口血,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怪物丟掉陈大娘的尸体,朝龙寅走来。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龙寅靠在树根上,看著那东西一步步靠近。
要死了吗?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村里所有人对他的白眼和唾弃。
其实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乎他。
可是……
可是他好恨。
他恨自己太弱,恨自己救不了任何人,恨自己连一个像样的拳头都挥不出去。
“我不想死……”
龙寅咬紧牙关,左眼的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眼眶里搅动。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左眼。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那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怪物停下了脚步。
它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意外”的表情。
龙寅的左眼在发光。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中迸射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那些他之前在山上看到的“光线”——因果线,此刻全部清晰可见。
他看见了。
看见了怪物身上的因果线。
那是一条粗壮的黑色光线,从怪物的胸口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尽头。光线上面缠绕著无数细小的丝线,每一根都是一条命——落龙村所有人的命。
“我看见了……”
龙寅放下手,睁开那只被血染红的左眼。
瞳孔不再是两个,而是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光圈,光圈之中是无数的纹路在流转。
“你的因果。”
怪物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朝龙寅扑了过来。
龙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身体再次先於意识动了。他抬起右手,手指微曲,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
他抓住了那条黑色因果线。
怪物的动作骤然停滯。
它瞪大了那对黑洞般的眼睛,发出一种不像是生物的惨叫。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从內部撕碎它。
龙寅只是本能地一扯。
黑色因果线断裂。
怪物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刀切割,从中间裂成两半。没有血,没有內臟,只有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消散在空气中。
它死了。
就这样死了。
龙寅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眼的金光渐渐消退,剧痛也隨之消失。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杀了全村人的怪物,被他杀了?
他抬起头,望向燃烧的村庄,望向满地的尸体。
他活下来了,可全村人都死了。
龙寅跪在血泊中,浑身颤抖,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是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如果他能早一点看见那些因果线,早一点知道危险来临,早一点变强——
“我要变强。”
他擦乾眼泪,撑著树干站起来。肋骨断裂的地方还在剧痛,但他不在乎了。
“我要找到真相,找到那双眼睛的真相,找到那些怪物的真相。”
龙寅最后看了一眼落龙村——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所有人都嫌弃他、却又让他活下来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朝著天边那道模糊的山影走去。
他不知道,这一转身,就是万年因果的开端。
他也不知道,在他身后,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云端,静静地注视著他离开的背影。
“因果之眼终於觉醒了。”女子轻声自语,声音清冷如霜,“等了五百年,终於等到了。”
她抬起纤纤玉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光点。光点飘落,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无声无息地落在龙寅的肩上。
龙寅毫无察觉。
“去吧,龙寅。”女子低语,“我会看著你成长,直到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站在我身边。”
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晨光中,只留下一个名字——苏梦璃。
天璇圣女。
第一章 重瞳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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