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岳飞远去,赵鸣有些失落。
他上辈子送朋友去火车站,也是这种感觉。
那时候有高铁、有手机、有“下次约”,说再见跟说“改天吃饭”一样隨意。
现在呢?
两个人连个通信地址都留不下来,分开就是真分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常態。
他忽然意识到,穿越最鬱闷的不是没电、没网、没外卖,是你永远不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
这要是搁现代,高低得发个朋友圈,配文“兄弟一生一起走”,再点个定位。
现在倒好,连张合影都没有。
这时张叔夜走了过来。
“陛下,宗泽的信……”
“回信。”赵鸣瞬间切换到帝王模式,“以你的名义,就说愿意联手抗金,可以合兵。但他要过来,而不是我们过去。”
“宗帅要是不来呢?”
赵鸣淡淡道:“那就只能被康王活活气死了......”
“被活活气死?”张叔夜显然不明白赵鸣的意思,但又不便多问,换了个话题道,“陛下方才与那修武郎……”
赵鸣回头:“怎么了?”
张叔夜斟酌著词句:“臣只是觉得,陛下与他相处时,与平日里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是……”张叔夜顿了下,难得地露出一点不知该不该说的表情,“像是年轻了十岁。”
赵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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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这话说的,朕本来也没多老啊?”
“陛下恕罪,陛下年富力强,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赵鸣倒也不觉得张叔夜是恭维,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叫岳飞的有点特殊?”
张叔夜道:“那位修武郎,与陛下有旧?”
赵鸣没回答,只是觉得,那些写史书的人,欠岳飞一个交代。
史书上写英雄,从来只写高光时刻。
郾城大捷、朱仙镇大捷、十二道金牌、风波亭。
可中间那十几年呢?
没人写。
没人写他在靖康年间的狼狈,没人写他吃了多少顿冷饭、挨了多少刀、送走了多少弟兄。
史书惜墨如金,四个字“转战各地”就概括了。
可这四个字底下,是多少个像那天被金兵围困的日子?
浑身是血,差点死在巷子里。
......
东京汴梁,南熏门外。
放眼望去,昔日雕樑画栋的宫闕塌了大半,琉璃瓦碎在泥泞里,沾著黑红的血污。
御街之上,再无车马喧闐,唯有倒伏的旌旗烂成破布,被寒风卷著,扫过满地尸骸。
一城繁华,终化作满目疮痍,千里悲鸣。
原本三日后出发前往邓州的计划被一推再推,原因是赵鸣把大规模撤退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首先,金兵主力虽然已经离开汴京北上,但仍有部分金兵在汴梁附近劫掠,时常有小股部队骚扰。
那些金兵像饿狼一样,三五十骑一队,沿著汴河、蔡河两岸四处游荡,见到活人就砍,见到房屋就烧。
探子每日来报,北面有金兵游骑出没,东面有金兵烧了村子,西面的官道上又有金兵截杀逃难的百姓。
这种情况下,张叔夜不敢贸然开拔,怕大队人马在旷野上被金兵骑兵突袭。
另一个原因,撤退要做士兵动员。
张叔夜手下这五千人,並不是一个成建制的部队,而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
有从永丰带出来的乡党,有汴梁城破时溃散的禁军,有两淮一带收拢的各路溃兵,有詔安的土匪,还有沿途招募的流民。
想法也五花八门,愿不愿意跟著往邓州走,还是一个未知数。
有人想回家,有人想去投康王,有人想就地散伙,有人还想占山为王、落草为寇。
张叔夜每日都在做思想工作,其实就是画饼+pua。
今日说服了这批,明日那批又闹起来。
就在几天前,三百多个从汴梁溃散出来的禁军老兵,半夜里聚在一起商量要跑,被张仲熊发现,差点动了刀子。
这种情况,纵使赵鸣和张叔夜本事再大,也没办法短期內解决,属於娘胎里出来的积弊。
自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后,便定下了《更戍法》,兵不识將,將不识兵,为的是防止武將专权。
这规矩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百余年没出过大的兵变。
坏处是到了打仗的时候,谁带的兵都像是临时借来的,谁也不跟谁一条心。
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搭伙过日子,还是要隨时散伙的那种。
“陛下。”李若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面色看起来很焦虑,“微臣方才又去清点了一遍。营外百姓至少有一万两千人,还在不断增加。照这个势头,到天明怕是要突破两万。”
赵鸣问:“粮草呢?”
李若虚道:“现有粮草,若只供五千兵马,尚能支撑二十日。若加上这两万百姓……省著点吃,不过六七日?”
赵鸣追问:“六七日之后呢?”
李若虚犹犹豫豫没有回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赵鸣又问:“沿途有没有可能就地征粮?”
李若虚道:“可以征,但不能滥征。前朝那些年,官府征粮徵得太狠,百姓早就怕了。若咱们也学那一套,百姓不会说张叔夜坏,会说朝廷坏。到时候陛下就算到了邓州,名声也臭了。”
李若虚说得没错。
大宋的民心就是被这“滥征”二字搞坏的。
徽宗朝二十五年,蔡京、童贯等“六贼”当国,以“丰亨豫大”为名,行搜刮之实。
花石纲、应奉局、西城括田所,一个比一个荒唐。
江南百姓为了给徽宗运一块太湖石,倾家荡產的不计其数。
方腊起义时喊出的口號是“诛朱勔”。
朱勔不过是一个负责花石纲的官员,但百姓恨他入骨,因为他是徽宗贪慾的化身。
到了靖康年间,大宋的民心早已被自己的皇帝消耗殆尽。
李若虚担心的是:好不容易有一个“好皇帝”出现,不能再把名声搞臭了。
赵鸣自然也是心里门清。
既然吃了龙椅上的饭,就得扛龙椅上的命!
征粮就得罪百姓,要名声就饿肚子,自古两难全。
这个平衡需要他仔细掌握,总不能学崇禎那样,“再苦百姓三年”糊弄过去。
殷鑑不远,三年又三年,苦到最后把江山都苦没了。
第二十三章 吃了龙椅上的饭,就得扛龙椅上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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