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虚出了小院,一路向南疾走。
开封城已是满目疮痍。
街上到处是烧焦的屋樑、砸烂的门窗,偶有野狗从废墟间窜过,嘴里叼著不知哪具尸体的骨头。
他不敢多看,低头碎步绕过几条街,渐渐听见远处传来人声。
是喊杀声。
李若虚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城南方向烟尘滚滚,隱约有旗帜飘扬。
他加快步子,跑过两条巷子,迎面撞见一队宋军士卒,人人带伤,正拖著刀枪往后退。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小校横刀拦住他。
李若虚气喘吁吁,亮出腰牌:“开封府推官李若虚,有紧急军情求见张枢密!”
小校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一摆手:“跟我来。”
穿过几条被尸体填满的街巷,李若虚终於看见了张叔夜的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依託几堵残墙临时扎起的营寨。
寨门口横著拒马,里头密密麻麻挤著伤兵,有的躺著,有的靠著墙,血糊了满脸,却都紧紧攥著手里的刀枪。
中军帐设在最大的一间破屋里,四面透风,屋顶还塌了半边。
李若虚被引到帐外,小校进去通报。
帐內,张叔夜正对著铺在膝上的地图出神。
他年近六十,鬚髮已然花白,眉宇间却仍带著一股凛然之气。
身上的鎧甲沾满血跡和泥污,左臂缠著绷带,隱隱透出暗红。
明明是一个官宦世家子弟,竟也被迫拿起刀剑,上了战场。
帐外喊杀声隱隱传来,那是金兵又在试探进攻。
“父亲。”身旁的大儿子张伯奋低声道,“您歇一歇吧,从昨日到现在,您还没合过眼。”
张叔夜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金狗围城多日,二帝被掳,我等身为臣子,有何面目歇息?今夜子时,我带人再冲一次北城,若能杀出一条血路,或许能把陛下救出来!”
话未说完,帐外传来通报:“启稟枢密,外面有个开封府推官李若虚,说有紧急军情求见。”
“李若虚?开封府推官?”
一旁的次子张仲熊插话道:“此人是吏部侍郎李若水的兄长。听说那李若水已被金人俘获,这人莫不是来做金人的说客?”
张叔夜目光冷峻,合上地图:“莫要妄加揣测,请他进来。”
李若虚被带进帐中,一眼便看见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张枢密。
花甲之年的老臣,坐在一张破旧的胡床上,周身血跡未乾,眉宇间却不见半分颓丧,只有一股沉沉的威压。
李若虚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开封府推官李若虚,见过张枢密。”
张叔夜没有寒暄,单刀直入:“你有何军情?”
李若虚抬起头,道:“下官要说的,是陛下的消息。”
张叔夜猛地起身。
动作太急,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绷带上立刻洇出一片暗红。
他却浑然不觉,几步走到李若虚面前:“陛下?陛下何在?可是被金人押解北上途中出了变故?”
张仲熊和张伯奋也同时站起身,死死地盯著李若虚。
李若虚道:“陛下没有被金人掳走。”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张叔夜怔在那里,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你说什么?!”
李若虚道:“下官昨日在城中遇见了陛下。陛下没有落入金人之手,如今正藏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下官此番前来,便是奉陛下之命,请张枢密率兵护驾!”
张叔夜呆立当场。
他征战半生,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金兵围城时他没慌,城破时他没慌,二帝被掳时他也没慌。
可此刻,李若虚这番话,却让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张伯奋先反应过来,“金人掳走二帝,是无数人亲眼所见!当日陛下出城议和,被金兵扣下,押解出城,城中百姓都看见了!怎会……”
“陛下自有天佑,在押解途中,逃了出来。”李若虚打断道。
“逃了?”
张叔夜猛然抬眼。
李若虚重重点头,斟酌著道:“具体情形,下官不便多言。但下官亲眼所见,陛下確实尚在城中,未曾被掳。陛下令下官来寻张枢密,请枢密速速带兵前往护驾。”
张叔夜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玉面上確有龙纹,纹路清晰,雕工精细。
除开天子,没人敢持有这等宝物。
可张叔夜心里仍旧存著一丝疑虑。
他见过太多诈降、太多圈套、太多把戏。
“李推官,你方才说,你昨日在城中遇见陛下。敢问,在何处遇见?当时陛下是何情形?”
张叔夜盯著李若虚,目光如刀,似乎要將此人从里到外看穿。
李若虚昂首道:“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民宅中。陛下当时……身著道袍,衣衫襤褸,面容消瘦,显然吃了不少苦头。但陛下神志清醒,言语从容,確是天子无疑。下官靖康元年曾隨陈过庭大人入宫面圣,见过陛下一面,绝不会认错。”
眾人依旧沉默著。
李若虚又道:“陛下还说,张枢密在南薰门一带力战抵抗,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这话是李若虚自己加的。
张叔夜听了,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他缓缓坐回胡床上,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张伯奋和张仲熊相互对视,上前一步,齐声道:“父亲,容儿子说句话。”
张叔夜点点头。
李若虚知道对方有私密话,便暂时退至帐外。
张伯奋道:“父亲,此事疑点甚多。二帝在金人手中,怎能轻易逃脱?李推官虽言之凿凿,可万一他已降了金人,此番前来,是金人设下的圈套呢?”
张仲熊也劝道:“父亲,如今我军被困城南,金人三番五次攻打,若此时贸然分兵去一处不明之地,万一中伏,则全军危矣。”
二子还要爭辩,张叔夜抬手止住。
“为父活了快六十岁,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这位李推官,是不是说谎,我看得出来。况且,你们想过没有,若此事是真,陛下当真尚在城中,等著臣子去救,而我张叔夜因为怕中埋伏,逡巡不前,误了救驾的时机……那我还是大宋的臣子吗?”
张仲熊急道:“可……”
张叔夜道,“若真是金人的圈套,那便廝杀一场。我张叔夜这一辈子,已將这条命交给了大宋,多这一场,少这一场,又有什么区別?”
然后走回胡床边,取下掛在那里的佩剑,系在腰间。
“伯奋。”
张伯奋上前:“末將在!”
“你率三千人留守大营,守住此处,隨时接应。”
张伯奋一愣:“父亲……”
“仲熊。”张叔夜不理他,又唤次子。
张仲熊抱拳:“末將在!”
“你率一千人,即刻北上,做出要衝击金兵北营的架势。声势要大,要让他们以为咱们还要去救二帝,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
张仲熊神色一凛:“得令!”
张叔夜又道:“我自率一千人隨李大人去见陛下。”
说罢,迈步走出帐外,翻身上马。
“李大人,前面带路!”
第十章 陛下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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