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接货。”
这四个字从朱元璋嘴里吐出来时,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一下被抽乾了。
陆长安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上辈子加班,顶多是老板在会议室点名;这辈子加班,洪武皇帝直接把他扎成鱼饵,扔进西平码头那口黑水里,去钓大明朝最毒的一条鱼。
御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常太监低著头,像尊没了气的泥塑,唯有眼皮轻轻跳了两下。蒋瓛神色不动,手却下意识扶了一下绣春刀的刀柄,心里已经把这位义公子明晚可能的死法都过了一遍。
西平码头是什么地方?
白天是货船云集、金银滚滚的聚宝盆。
夜里,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乱葬岗。
船多、人多、脏货多,江水底下横七竖八的旧桩和沉绳,比陆长安这一路见过的套路还多。
真要去那里接“旧方全册”,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去接货”。
那是赤脚往烧红的刀尖上走。
陆长安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开口:
“陛下,儿臣能不能先问一句?”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问。”
“这接货,是假接,还是真接?”
朱元璋冷冷道:“你想假到哪去?”
“儿臣的意思是,若真把那要命的东西接到手,后头追杀的人,十有八九不会先砍蒋大人,八成先来砍儿臣。”
朱元璋抬眼看他,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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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一直都知道。”陆长安很诚恳,“儿臣只是怕您最近用儿臣用顺手了,忘了儿臣本质上还是个只想躺著混口饭吃的废物。”
常太监把头压得更低了。
也就这位主儿,敢在这种时候还提“躺著”。
朱元璋额角青筋一跳,骂道:
“你要真只会躺著,朕现在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问题就在这儿。”陆长安嘆了口气,“儿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越躺越忙,都快成大明朝头號苦力了。”
“闭嘴!”
“……是。”
嘴上闭了,心里没闭。
陆长安是真发愁。
他不怕查帐,不怕翻案,连詔狱那鬼地方他都快进出习惯了。可码头这种地方不一样,那里没有工部的规矩,没有户部的章程,也没有东宫的体面。
那里讲的是黑话,认的是刀口,掉进水里没影了都没人替你喊冤。
朱元璋没再跟他废话,转头看向蒋瓛:
“明夜码头,给朕布三层网。”
“臣领命。”
“先盯船,那是明桩;再盯人,那是暗线;最后——”
朱元璋手指点在案上的舆图,声音沉了下去。
“死死盯住水。”
蒋瓛一怔:“盯水?”
朱元璋冷冷道:
“既是太子的旧方全册,就不可能轻。那帮人若被逼急了,最稳妥的法子不是抱著东西满街跑,是掛上铅块沉进水里,等风头过去再捞。那水里,才是他们最后的生门。”
陆长安心口微微一震。
对。
他先前光想著防船、防人,倒真差点漏了这条最毒的水路。
这帮蛰伏了十几年的老狐狸,绝不会把活路只留在岸上。
想到这里,他收起那点嘴皮,低声道:
“陛下圣明。”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了?”
“儿臣方才没反应过来。”陆长安老老实实道,“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就更觉得儿臣明晚命苦了。”
朱元璋懒得理他,一甩袖子:
“滚去准备!”
陆长安刚转身,朱元璋却又在背后补了一句:
“明夜若真动手,不许逞能。”
陆长安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不重,可分量极重。
“知道了。”
“还有——”
朱元璋的声音硬得像铁。
“货可以丟,但人,你得给朕全须全尾地滚回来!”
这句一出,常太监心里都是一颤。
这已经不是暗里护著了,而是当著锦衣卫指挥使的面,明明白白把话挑开——案子固然重要,但这小子的命,也得保住。
陆长安背对御案,嘴角轻轻一扯,还是那副欠揍语气:
“陛下放心,儿臣这么怕死的人,跑路肯定冲在第一个。”
朱元璋气得直骂:
“滚!”
陆长安这回是真滚了。
可一出御书房,被夜风一吹,他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立刻散了个乾净。
因为他清楚,明晚这一趟,必定是一场修罗局。
回到住处时,天都快亮了。
陆长安本想先瘫一会儿,结果屁股刚沾榻,常太监就又来了。
“义公子,蒋大人请您去偏房议局。”
陆长安眼前一黑。
“我现在严重怀疑,宫里是不是有人看不得我喘一口气。”
偏房里,蒋瓛已经把西平码头的草图摊在桌上。
不是工部那种规规矩矩的舆图,而是锦衣卫暗桩连夜描出来的野图。上头密密麻麻標著主泊位、小栈桥、灯油铺、热麵摊、缆绳堆、废仓、斜坡,甚至连哪一处能换小舢板、哪一处適合沉物,都画得清清楚楚。
蒋瓛点著图道:
“定平码子停在靠西第二桩。右边废仓,左边麵摊,后头一条斜巷直通小栈桥。若有人从船上下来,不走正路,至少有三条退路。”
陆长安看了一会儿,问了句最要命的:
“水底下呢?”
蒋瓛看了他一眼,终於给了个还算满意的神色。
“你倒真把陛下的话记住了。”
他拿起硃笔,在图上勾出几道弯线:
“两处深水,最適合沉物。一处水缓,適合小舟无声靠近。还有这一带——表面平,底下却全是烂木桩和废绳,跳下去乱扑的人,多半自己先死在里头。”
陆长安听得后背发凉。
好傢伙。
这哪是码头,这分明是一口专给人备好的夜坟。
蒋瓛继续道:
“明夜你不能登船,只能在栈桥接第一手。对方若真想交货,不会一上来就把东西给你。他们会先验人、验话、验路数。”
说著,他推来一张薄纸。
上头只写了八个字:
旧雨未绝,灯下续录。
陆长安看完,眼角抽了抽。
“这帮人说话都这么酸?”
“不是酸,是故弄玄虚。”
陆长安把那八个字死死记在脑子里,烧了纸,又问:
“那接上这句以后呢?”
“看对方怎么回。”
“要是回错了?”
“那你就知道,眼前只是个幌子。”
“那我岂不是当场就要变成刺蝟?”
蒋瓛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自从你卷进这个案子,你哪一天不是睡在刀尖上?”
陆长安:“……”
真是一句都反驳不了。
两人正推演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朱標来了。
太子殿下显然是微服,没让人大张旗鼓地通传,只带了一个贴身內侍。人一进门,先看草图,再看陆长安,眉头已经皱得很深。
“父皇让你去的?”
陆长安乾笑:“殿下料事如神。”
朱標低声道:
“太险了。”
蒋瓛立刻抱拳:“殿下放心,臣已在码头布下三层暗护——”
朱標抬手打断他。
“孤不是不信锦衣卫。孤是说,他不该站得那么前,去挡第一波明枪暗箭。”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暖。
可他也明白,这时候谁都能躲,唯独他躲不了。因为在对手眼里,他陆长安就是最像“局內人”的那个。
想到这里,他只能摊了摊手:
“殿下,都走到这一步了,换谁上都一样悬。再说了,臣最近命硬得很,阎王爷都嫌臣嘴碎。”
朱標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轻轻放到桌上。
“里面装的是安神草。带在身上。”
陆长安一怔,双手接过:
“臣,谢殿下赐福。”
朱標只留下一句:
“记住,別逞强。”
等太子走后,陆长安低头看著香囊,长长嘆了一声:
“完了。”
蒋瓛淡淡看他:“又怎么了?”
“太子都亲自来这一趟了。”陆长安把香囊塞进怀里,满脸生无可恋,“我现在连临阵装病都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陆长安被折腾了一整日。
换衣、换身份、换说话口音,连走路姿势都得重练。
蒋瓛甚至找了个常年混在码头倒腾旧书的中年书贩,逼著陆长安学人家怎么缩肩提袖、怎么抱匣、怎么装成既精明又畏缩的老江湖。
练到最后,陆长安腰都快断了。
“蒋大人,差不多得了吧?我又不是去唱戏。”
“不够。”蒋瓛眼神像刀,“你刚才那步子,太像个隨时准备掉头逃命的贼。”
“废话!”陆长安瞪他,“我心里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傍晚时,行头终於定下来。
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长衫,外罩短褙子,袖口收紧,鞋底磨平,腰间斜挎一个旧书匣。
匣子上层装烂帐,下层暗格里塞著短刀、细绳、火摺子和一块系铅薄铁。
陆长安掂了掂,脸都绿了:
“你们这哪是让我去接头?这分明是让我自己把棺材板背上。”
蒋瓛面无表情:“嫌重可以放下。”
“別,拿著好歹有点安全感。”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一行人终於分路潜入黑暗。
陆长安身边只带董平。
蒋瓛和锦衣卫全散进了码头的各个阴影里。
临出宫前,常太监替他理了理领口,压低声音道:
“义公子,奴婢多嘴一句。刀枪一响,您什么都別管,先保命。”
陆长安笑了笑:
“今儿个怎么都抢著劝我別逞英雄?”
常太监低著眼道:
“因为奴婢看得很准,您平时嘴上喊怕死,可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往往是那个最不肯退的人。”
西平码头的夜,比白天还要喧囂。
货船靠岸的闷响,縴夫粗野的號子,卖浑酒和热面的吆喝,全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浑汤,腥气、酒气、灯油气混成一团,扑得人胸口发闷。
陆长安带著董平,穿过那条潮湿斜巷,一步步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栈道。
他一眼就看见了“定平码子”。
那船停在靠西第二桩,不大不小,吃水稳,舱口收得严严实实,只在船头点了一盏昏黄小灯,像只半闭的眼。
董平紧张的声音都抖了:
“东、东家……”
“闭嘴。”
“我腿软。”
“我也腿软。”陆长安压著嗓子,“记住,等会儿真乱起来,立刻往热麵摊后头钻,死也別往水边靠。”
董平都快哭了:“那您呢?”
“我命硬。”
董平:“……”
两人沿著栈桥慢慢往前走。
越靠近,陆长安越觉得不对。
“定平码子”周围那一圈,看著乱,实际太稳了。
一个抱酒独饮的脚夫,一对吵架的搬货兄弟,一个蹲在缆绳边啃饼的矮子,一个拎油桶卖灯油的跛脚老汉。
表面看都没问题。
可他们的站位,正好封死了斜巷、废仓和栈桥口。
稳得像铁桶。
陆长安心口一紧。
对面不只是船上有人,岸上也埋了大网。
就在这时,船头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从船舱里出来了。
一个瘦高人影缓缓踏上船头,头压黑色帷帽,手里提著一只紫檀长匣。
那人站在船头,隔著黑纱看向陆长安,低低吐出一句:
“旧雨未绝。”
来了!
陆长安压著嗓子回道:
“灯下续录。”
暗號对上。
可那人却没动,只静静看著他。
四周的空气像突然凝住了。
陆长安后背一点点发紧,他知道,这是在验。
终於,那人又开口:
“你来得有些晚。”
陆长安按蒋瓛教的黑话回道:
“水深,路上眼多。”
那人像是冷笑了一下:
“眼多,命就容易短。”
这味儿不对!
这根本不像同伙交接,像在宣死刑!
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陆长安余光一扫,只见热麵摊边那伙计,悄悄把面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锦衣卫暗號!
意思很明白——岸上埋伏不止一层。
大网已经彻底扣死。
船头那人终於顺著跳板走下来,一步一步,慢得像在丈量陆长安的死期。
走到三步外,停住。
他缓缓抬起长匣:
“东西,可以交给你。”
“条件呢?”
“最后验一句。答对,匣子你拿走;答错,今晚你填江。”
“你说。”
那人猛地压低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问道:
“太子的病……在里,还是在外?”
轰!
陆长安心里猛地炸开。
这不是黑市暗语。
这是太子旧方里最核心、最要命的病理!
太子之疾,不在表,不在外,最怕的是里虚、內耗、心神先枯。
这是只有下手的人、太医院极核心的人、朱元璋和他本人,才真正知道的秘密。
陆长安几乎是身体本能,低声脱口而出:
“在里,不在外。”
话一出口,他心里就猛地一沉。
对方问的根本不是医理,而是身份。
他这一答,等於亲口承认——自己已经站到了东宫这边。
果然。
帷帽下传来一声阴冷笑意。
“答对了。”
“能知道这个秘密,果然就是你——陆长安。”
陆长安心臟骤停。
上当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接头暗號,而是一道催命题!
对方故意拿太子的核心隱秘来试他,只要他答得上来,就足够证明他已经摸到了最深处的真相。
这样的人,今晚必须死。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船头那盏小灯“啪”地熄灭。
热麵摊那口滚开的铁锅,也被人狠狠一脚踹翻,白烟腾起,火炭乱滚。
整座码头像被人一刀劈碎了静气,瞬间杀机四起!
“动手!”
黑暗中,不知是谁暴喝了一声。
下一瞬,卖灯油的老汉猛地直起腰,从油桶底下抽出雪亮尖刀;绳堆边啃饼的矮子一翻身就扑向董平;连那喝酒的脚夫都猛地抡起酒罈砸向栈桥口,直接封路!
帷帽人也在同一刻暴退,手中紫檀长匣猛地朝陆长安心口砸来!
陆长安拼命一偏身,书匣猛地一挡。
“砰!”
闷响炸开,木屑横飞。
他整条右臂瞬间麻了。
而那长匣盖子被震飞,里头滚出来的压根不是什么旧册,而是三块裹著油布的青砖!
假的!
全是假的!
也就在这一刻,原本盯著水路的两名暗桩,竟被栈桥口那一坛碎酒和翻倒的热锅生生逼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空档——
船尾方向忽然“哗啦”一声,有人落水!
陆长安猛地转头,只见一道黑影已经从船尾翻进江里,怀里死死抱著一个黑布裹紧的长条包。
那形状、那厚度,正是全册!
声东击西!
陆长安脑子里白光一闪。
对方用船头的假匣、假接头、假杀局,硬生生替真正带册的人换出了一息水路!
“水里那个才是真的!拦住他——!”
陆长安这一声几乎吼破了嗓子。
隱藏在暗处的蒋瓛和锦衣卫瞬间从四面八方扑出。
码头彻底炸了!
刀光、惨叫、翻倒的木箱、泼洒的灯油、碎裂的酒罈,全搅成一团。
董平被扑得摔进绳堆,嚇得嗷一嗓子,却也真记著陆长安的话,连滚带爬往热麵摊后头钻。
卖灯油的老汉刚想往陆长安腰间捅,旁边一道黑影已斜刺里杀出,一刀削在他手腕上,刀噹啷落地。
热面棚后头,两个原本低头吃麵的汉子同时掀桌而起,竟全是锦衣卫暗桩。
而蒋瓛本人更是一步踏上翻倒的木板,腰间绣春刀悍然出鞘。
那一抹雪亮在夜里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一道极冷白光顺著船尾斜斩过去,挡路的黑衣人手里短刀连同半截袖口一起飞进了江里,下一瞬,血才沿著断开的臂口猛地泼出来。
这一刀出,整座码头的杀声都停滯了一下。
可陆长安已经顾不上旁边的刀和箭。
他死死盯著江面上那道翻涌的波浪。
那道抱著黑布长包的影子,在入水前,曾极其短暂地回过一次头。
虽然只有微弱火光映照,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可就在那人回头的剎那,陆长安原本被夜色搅乱的视线,竟像一下钉死在了那半张脸上。
那一瞬间,四周原本震耳的喊杀声仿佛一下子全退远了。
陆长安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怎么会是他?
那张脸,他不止见过。
前几日太医院偏殿里,那个一直低头跪在角落、亲手替太子更换安神草的小內侍——分明就是他!
陆长安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一声吼:
“別让他跑了!”
西平码头,江风悽厉。
江水如墨。
而真正的血战,才刚刚要往更深的黑水里沉下去。
——本章完——
第32章 西平码头,今夜一个都別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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