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的空气比堡垒区里冷了两度。
秦夜到的时候是五点五十三分。沈锐已经在了,靠著隔离墙的外侧水泥墩子坐著,霰弹枪横放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枪管。
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保养武器,更像是一种出发前的仪式。
“早。”沈锐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你的枪娘呢?”
秦夜的步子没有停顿,但脊柱收紧了一瞬。
“什么枪娘?”
沈锐把擦枪布叠了两下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但说出来的话很直:
“起点堡垒区的猎人没有枪娘。制式装备和猎杀记录的精度上限是可以算出来的,你那条c级穿山的记录超出了上限。”他把霰弹枪甩到肩上,“所以要么你是天才中的天才,要么你有枪娘,我赌后者。”
秦夜没有回答。
沈锐也没追问,他转身朝禁区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反正不关我事。我只负责近距离,中远距离交给你,別打到我就行。”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说:“他不在意答案,他在意的是你会不会因为这个问题紧张到影响配合。”
秦夜跟上沈锐的步伐。“不会。”
12-e区位於b级禁区中层的东南角,地形以倒塌的工业厂房和锈蚀的管线为主,地面被变异植被覆盖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蘚,踩上去有一种潮湿的弹性。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铁锈、腐殖质、还有某种带甜味的化学残留,可能是旧世界工厂的泄漏物在三年里慢慢渗进了土壤。
铁棘蟒的活动区域在厂房群的中央区块。
沈锐蹲在一根断裂的工字钢后面,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包围路线。
“铁棘蟒,体长八米左右,全身棘刺鳞片,棘刺可以射出来,三秒再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弱点在头部后方第七节椎骨,一块没有棘刺的光滑鳞片,大概半个拳头大。”
“暴露条件?”秦夜问。
“绞杀的时候,它发起绞杀攻击身体完全伸展,第七椎骨才会暴露。”沈锐竖起食指,“但窗口很短,上次我自己来的时候目测了一下,大约零点四秒。”
零点四秒,足够了,十五的弹道修正在零点二秒內就能完成锁定。
但秦夜心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如果他让十五全力辅助,那一枪的精度会精確到毫米级。
一个c级猎人,用一把没有任何智能瞄准系统的旧世界步枪,在零点四秒的窗口內打出毫米级的精度。
沈锐不是傻子。
他需要在“足够准”和“不能太准”之间走钢丝。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读到了他的犹豫。
“辅助强度降到百分之四十。”她说,“弹道修正精度会从毫米级降到厘米级,对半个拳头大的目標来说,厘米级够用了,且不会超出人类射手的精度上限太多。”
“行。”秦夜说。
他们从两个方向接近中央厂房。
沈锐走左翼,霰弹枪的射程短,需要更近的距离;秦夜走右翼,car-15的中距离优势需要一个开阔的射界。
铁棘蟒盘踞在厂房中央一个凹陷的地基坑里。
八米长的身体蜷成三圈,铁灰色的棘刺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中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
它的头部搁在最外圈的身体上,两只竖瞳半闭著,像是在打盹。
沈锐到位后,从掩体后面比了一个手势:三个手指,攥拳,再伸开。
秦夜点头,三秒后同时开火。
三。
二。
一。
沈锐的霰弹枪先响了。
重型霰弹的弹幕近距离砸在铁棘蟒侧身的鳞片上,没有穿透,但衝击力把它从蜷缩状態逼了出来,八米长的身体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钢鞭,猛地弹射展开。
秦夜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十五的声音先到:“它蓄力了,下一次伸展在三秒后,第七椎骨暴露窗口零点四秒,等。”
小十四的连结在这一刻微弱地跳了一下,她在枪芯里睡著,但战斗的震盪通过精神连结传了过去,激起了某种本能的反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急促的、温热的,像是在说:別等了,它在蓄棘刺。
两条信息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
十五的方案:等窗口,一枪终结,但要赌三秒內棘刺雨不会提前。
小十四的直觉:它在蓄力,不是蓄绞杀的力,是蓄棘刺雨的力。如果等三秒,棘刺会先射出来。
铁棘蟒的身体开始发出一种细密的金属震颤声,每一片棘刺鳞片的根部在微微鬆动。
小十四的直觉是对的。
秦夜做了第三个选择。
他没有等,也没有打弱点。
他用car-15瞄准了铁棘蟒尾巴末端的最后一节,不是要害,只是尾尖。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停了零点二秒,然后她明白了。
铁棘蟒蓄力伸展时身体的力学支撑在尾部。
打断尾端不会杀死它,但会让它的伸展失去平衡,失去平衡意味著第七椎骨的暴露角度和时间都会改变,变好还是变差不確定,但比站在棘刺雨的覆盖范围里赌三秒好。
扳机扣动,弹道在十五百分之四十的辅助下修正了风偏和距离衰减。
子弹命中尾尖。
铁棘蟒的伸展动作猛地一顿,尾部失去支撑,八米长的身体以一个歪斜的角度甩了出去。
棘刺雨在这个瞬间射了出来,但因为身体失衡,弹射角度偏了,覆盖区域从秦夜和沈锐的位置偏移了將近四米。
大部分棘刺扎进了右侧的废弃厂房墙壁里。
大部分。
一根棘刺穿过了沈锐的左大腿外侧。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撞在地上,但霰弹枪没有脱手,他的手指在中枪的瞬间反而握得更紧了。
铁棘蟒在甩出棘刺雨之后身体短暂地完全伸展了,失衡的伸展,歪斜的,远不如正常姿態那么流畅。
但第七椎骨暴露了,角度比正常的暴露偏了大约十五度,时间窗口也不是零点四秒,因为身体在失衡中晃动,椎骨的暴露是一闪一闪的,像一扇被风吹著忽开忽合的门。
沈锐倒在掩体后面,大腿上的血沿著裤管往下淌。
他没有叫秦夜帮忙,而是把霰弹枪的枪口撑在地上当拐杖,试图重新站起来。
秦夜没有看他,他在看那扇忽开忽合的门。
十五的声音在精神连结里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建议”的语气,而是“確认”的语气,她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
“辅助强度——”
“拉满。”秦夜说。
百分之四十的限制解除,十五的弹道修正精度在零点一秒內回到了她的全力状態。
整个世界在秦夜的感知中变得异常清晰:铁棘蟒身体晃动的频率,第七椎骨每一次暴露时的精確角度,鳞片边缘的反光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
他数了两次暴露,记住了晃动的节奏。
第三次暴露的时候,他扣动了扳机。
car-15的银色弹道在破败的厂房里拉出一条笔直的亮线,穿过飘浮的灰尘颗粒、穿过棘刺雨残留的金属碎屑、穿过铁棘蟒甩动身体时搅起的气流:
命中。
半个拳头大的光滑鳞片正中心,子弹钻入椎骨內部,铁棘蟒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支撑骨一样猛地软塌下去,八米长的钢鞭变成了八米长的软绳。
它抽搐了几下,棘刺在死亡痉挛中最后射了一轮,零星地扎进了周围的地面和墙壁里,然后安静了。
秦夜放下枪,太阳穴跳了两下,十五全力辅助的精神力消耗不大,但那种“世界突然变清晰又突然恢復正常”的感知落差让他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重新校准。
沈锐倒在掩体后面,左大腿上的棘刺还插著,血把裤管和地面粘在了一起。他的脸色发白,但眼睛是清醒的。
不止清醒,是锐利的。
他一直在看。
“那一枪。”沈锐的声音因为失血有些虚弱,但语气是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不是人能打出来的精度。”
秦夜沉默了一秒。
“你要问吗?”
沈锐看了他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经歷了一个极短暂的变化,从確认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决定退回来。
“算了。”他闭上眼睛,声音鬆了下来,“我不想知道,帮我把腿上这东西拔出来。”
秦夜给沈锐处理了棘刺伤。
拔出来的时候沈锐咬著自己的手套没出声,但额头上的汗把刘海全打湿了,止血凝胶封了伤口,沈锐用手试了试,发现能拄著枪站起来。
然后他拒绝了秦夜“先撤退治伤”的建议。
“帮我找个东西。”他说。
秦夜没问什么东西,他扶著沈锐,沿著铁棘蟒盘踞的地基坑边缘走了大约一百米,进入一片被棘刺弹射打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废墟。
沈锐的目光在碎石堆里搜索著什么,步伐虽然一瘸一拐但方向很明確。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他在一堆断裂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之间蹲了下来,用手拨开碎石。
一块金属狗牌。
链子断了,牌面被泥土和锈渍覆盖著,但刻字还看得清。
沈锐用拇指擦掉了表面的泥,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个人的脸。
他把狗牌攥在手心里,拇指反覆摩挲上面的刻字。
表情上什么都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鬆弛,但秦夜注意到他拇指的力度,大到指甲盖泛白。
“我以前队里的。”沈锐的声音很平,“叫周远,跑得最快,每次遇到危险他都是第一个衝上去的。”
他把狗牌翻了一面,背面刻著一串数字,是编队番號,还有一行小字,秦夜没看清。
“铁棘蟒的棘刺雨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开了。”沈锐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念报告的平,“棘刺全扎在他身上。”
秦夜沉默了。
赵奎和李錚。
“不怪你”。
沈锐和周远。
“他把我推开了”。
末世里每一个还活著的人背后,都站著一个没能活下来的。
沈锐把狗牌揣进了胸口內兜里,拍了拍衣服,重新拄著枪站起来。
他脸上又掛回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出一截。
“走吧。”他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报销贡献值,这条腿得养两天。”
回到堡垒区已经是下午了,沈锐被送去了猎人协会附属的医疗点,棘刺贯穿伤需要专业处理,止血凝胶只是临时方案。
他走之前朝秦夜挥了一下手,没回头。
“下次还找你。”
秦夜回到货柜。
他身上的伤不重,棘刺雨偏移了主方向,但有几根碎刺擦过了他的右臂外侧和腰际,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
战术背心的侧面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被血跡染暗的內衬。
十五从car-15中化出人形態。
她看了秦夜身上的伤一眼,银灰色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极快的收缩。
“坐下。”她说。
秦夜坐在行军床边缘,把战术背心脱了,內衬和右臂外侧的伤口粘在了一起,撕开的时候牵出了一丝细微的钝痛。
十五蹲在他面前,右手的指尖亮起了银色微光,比上次暗淡了不少,能量恢復还远没有完成,但治疗几道划伤已经够了。
她先处理了右臂的伤口。
银色微光沿著伤口边缘流过,灼痛消退,皮肤表面结了一层淡银色的薄膜,她的动作精確、稳定、没有一毫米多余的移动。
然后是腰际。
“掀开。”十五的声音平静如水。
秦夜把內衬从左侧撩起来。
腰际有一道斜著的划伤,从侧腰的肋骨下缘延伸到腹部偏左的位置,不深,但面积不小。
十五的手指落在伤口的起点。
银色微光在她的指腹下流淌,灼痛消退,凉意接管。
她的指尖从伤口的一端移向另一端,路径沿著斜线精確地覆盖了整条划伤。
往下走了一厘米,那一厘米没有伤口,皮肤是完好的,不需要治疗。
银色微光仍然在她的指腹下面亮著,它不知道那里不需要它,或者它知道,但十五没有收回命令。
秦夜的腹肌收紧了。
那一厘米的皮肤上,她指腹的温度比在伤口上时高了一点,不是银色微光的温度,是她自己的温度。
微光是冰凉的,她的指腹是微温的。
在伤口上那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但在这一厘米的完好皮肤上,只有她指腹的温度。
她的手停了。
零点三秒。
货柜里的灯光在那零点三秒里没有变化,远处外围区的嘈杂声没有变化,行军床下面的铁锈味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但秦夜的呼吸在那零点三秒里停了一次。
然后她把手移开了,速度恢復正常。
“你的肌肉反应不属於疼痛反射。”十五的声音平静如水,手指回到了她身侧,但刚才那零点三秒,它確实停了,现在它在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停过。
“痒的。”秦夜说。
“记录在案。”十五说。
她没有看他。
但她右耳后面一缕银白色长髮下面藏著的耳廓边缘,红了。
不是整只耳朵红,只是耳廓最外面那一圈薄薄的皮肤。
秦夜把內衬放下来,遮住了腰际的银色薄膜。
他没有对那零点三秒发表任何评论,十五也没有。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
秦夜躺下来,盯著货柜的铁皮顶棚,锈蚀的钢板在路灯渗进来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橘色。
b级联合任务,二百贡献值,两人各分一百。
加上之前积累的,目前大约二百五,c升b需要两千贡献值加实战评定加一名b级猎人推荐。
路还很长。
但今天有了一个搭档,一个不问问题的搭档。
秦夜闭上眼睛。
十五靠在角落,银灰色的眼睛半闭著。
精神连结里,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有一个数据异常——
她的心率从基准值上浮了百分之四。
她自己一定注意到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它修正回去。
第22章 零点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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