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十二月深冬。
北方冷得不讲道理。风从蒙古高原一路南下,卷过大同、张家口,灌进燕京城的大街小巷,带著砂砾一样的乾冷,刮在脸上不疼,但能把你浑身的热乎气一层一层地颳走。
街边的槐树早就禿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风里抖著,像老人伸出的手指,拘谨而固执地指向灰蓝色的天。太阳掛在天上看著挺亮,落在身上却不怎么暖,像是隔著冰面照下来的。
长安街西头,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楼不高,六层,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年代久了,墙角被雨水洇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灰痕。
门口没有掛牌子,门卫室里坐著的保安穿一身挺括的中山装,眼神比一般保安锐利得多,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都要被他扫上一眼。整栋楼夹在一片居民区和两家国企单位之间,门前的银杏树落了满地的叶子,环卫工人刚扫过一遍,风一吹又落了一层。那几个下楼拿外卖的年轻科员缩著脖子小跑而过,踩碎了几片枯叶,咔嚓咔嚓的。
顶楼会议室。
华夏龙门在燕京的办公点之一,外表普通,內里的装潢称得上庄重。暗红色的实木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桌面擦得能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倒影。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华夏地图,不是普通行政区划图,上面用硃砂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记——红色的点標註著已確认的灵脉节点,金色的圈圈出了各地龙门分部的驻地,还有几处打著灰色问號的区域,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字:“疑有洞天,待查。”
会议桌两侧坐著十来个人。左边一排是龙门的高层,年纪在四十到六十之间,有的穿便装,有的穿军装,肩上的星和槓被深色外套遮住了大半,但从坐姿就能看出几分——腰背挺直,双肩端平,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右边一排是几个穿深色夹克或大衣的人,外表看著像机关干部,但坐姿和眼神里都带著一股不太一样的气质,有的面前摊著加密终端,有的在纸上记著什么。
最上方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六十出头,黑髮中的白髮被梳得整整齐齐向后抿著,架一副老花镜,面前放著一份报告。
他穿深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和如水,但所有向他匯报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废话。他姓赵,龙门的人叫他“赵老”,军方的文件上称他“赵同志”,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里说话最算数的人。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座椅上好几个人的脊背不自觉地又挺直了一分。
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年轻男子,看著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形修长,剑眉入鬢,眉骨的弧度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他穿著一件白色剑袍,料子看著不像市面上任何常见的织物,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淡淡的银灰,像是把月光织进了经纬里。
背上负著一柄长剑,剑鞘上刻著细密的云纹,从肩头露出剑柄,剑穗在空调的暖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脚步极轻,走进来的姿態像一片落到地上的叶子,没有声音,但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在他踏进来的那一刻往下沉了一分——不是威压,是那种高手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场,像一柄出鞘的剑,不刺人,但让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身后跟著一个女子,年纪相仿,容貌清丽。长发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一丝不乱,露出修长的颈线。穿一件青色剑袍,腰间掛一柄短剑,剑柄上嵌著一颗拇指肚大的青玉,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她的表情比男子要柔和一些,进门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礼貌性的笑意,但眼睛里更多的是审视——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是一个修行者走进陌生环境时本能的警觉。
男子站定,目光扫过会议桌,然后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古礼。不是拱手,是剑礼——右手在下左手在上,指尖朝天,剑意內敛。动作不紧不慢,乾净利落,像是做过一万次。
“在下蜀山剑阁大弟子裴元敬。”
女子同样抱拳,声音清亮但不尖锐,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石头,圆润而有分量:“蜀山剑阁云出岫。”两人同时微微欠身。
“奉掌门之命,出山拜会华夏龙门。叨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在场的人,有的是一线部队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兵,有的是科研院所转过来的技术骨干,还有半辈子跟修炼界打交道的老江湖。
但两个活生生的、金丹境的、从传说中的蜀山走出来的剑修站在面前,这个衝击力还是让几个人的呼吸短暂地顿了半拍。一个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女文员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赵老推了推老花镜,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两人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他没有伸手,而是点头致意。动作很自然,腰背笔直,看起来像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学老校长,但眼睛里那种审视和郑重不比对面两个人少半分。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茶水端上来,白瓷杯里的龙井冒著热气,茶叶在杯底根根竖著,在水中旋转浮沉。裴元敬没有去端茶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开门见山。
“赵老先生,在座的诸位。当世灵气復甦之势已不可挡。那场雨落下来之后,天地间的灵气浓度每天都在增长。
我们蜀山剑阁的护山大阵感应到,华夏范围內至少有十七处被封印的洞天福地出现了鬆动跡象,其中有五处已经可以確认將在三个月內自行开启。这只是我们观测到的,没观测到的只会更多。”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的间距拉长了一点点,像在用敲木鱼的速度说话。
“过不了多久,不止我们蜀山剑阁,那些在末法时代封山闭户、躲在洞天福地里沉睡的势力,都会出世。”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坐在赵老旁边的张將军放下了手里的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靠背发出轻微的一声咯吱。
“裴少侠,你说的『那些势力』,能具体说说吗?大概有多少?实力如何?”
云出岫看向身侧的师兄,隨即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裴元敬更轻一些,但语速更快,像山涧里淌过的水:“具体数量我们也不清楚。末法时代持续太久,很多宗门选择了封闭山门、自封洞天来保存实力。谁也不知道地底下埋了多少。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在末法时代撑过来的,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有的可能和蜀山一样,愿意坐下来谈;有的可能不打算讲规矩。”
“不打算讲规矩的意思是——”
“末法时代是死地,能在死地里活下来的,要么本事够大,要么心够狠。”裴元敬说,“通常两者兼备。”
第166章 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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