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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出发

    楚红袖眉梢一松,頷首道:“你明白便好。”
    “但我仍有疑。”许墨忽道,目光如锥,“即便你所言一切为真,这局中,尚有一处关窍,令我如鯁在喉。”
    “讲。”
    “我那位大父,曦珩真人。”
    许墨缓缓道:“依你所言,他寿元將尽,假基圆满已至极限,前方道途断绝。”
    “既如此,为何迟至今日,方行此险著?”
    “几十载光阴,以他筑基圆满修为,背靠许家百年积累,更有玄水宗为援,早该尝试衝击紫府,凝练命神通才是。
    何故蹉跎至今,非要等我这个『钥匙』出现,又非要借定天河之力?”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你方才提及,『假基修士凝练真正的命神通,虽然比古法求基容易一些,可依旧是十死无生。更別说曦珩真人这种被仙府压制多年的。』”
    “这『仙府压制』……究竟是何意?为何能压得一位筑基圆满真人,几十年不敢妄动?”
    话音落下,楚红袖稍显讶异。
    她转身,行至洞府內侧一处简陋石架前,素手轻拂,其上尘埃散去,露出一只色泽温润的青玉酒壶並两只同色酒盏。
    她提起酒壶,竟自斟了两杯。
    酒液晶莹,隱有灵气氤氳,香气清冽中带著寒梅冷意。
    “坐。”
    她將一杯推至石台对面,自己执起另一杯,於许墨先前所坐的青石边款款落座,姿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閒適。
    许墨略一迟疑,上前坐下,並未碰那酒杯,只静静看她。
    楚红袖却不急,垂眸轻啜一口酒液,方才抬眸,视线向著更渺远处。
    洞中一时寂寂,唯余夜明珠光晕流淌。
    她忽地,极轻、极淡地,哼起一段调子。
    那调子古拙苍凉,並非玉京坊间时兴的曲韵,倒带几分北地山野的粗糲。
    她嗓音本清冷,哼来却別有一种沉鬱顿挫的意味。
    “北有七国星罗列,南疆四野自逶迤……”
    她启唇,声如烟缕。
    “秦帝奋起扫六合,铁蹄踏破山河裂。不筑藩篱封诸修,但开府库纳俊杰……帝星一朝陨北辰,龙子夺嫡祸胎结。”
    哼至此,她顿了顿,眼波掠过许墨,似在看他可曾听闻。
    许墨凝神静听,这段『黑白之爭』的太古旧事,他只在原主记忆中见过只言片语,不想竟在此处,以此种方式听闻。
    楚红袖继续哼唱,调子渐转激越,隱含杀伐:
    “长旌墨底走白龙,幼帜素幅绘玄虬。玉清冠冕称天节,上清符剑號地元。太清碌碌居中道,俯首低眉拜冕旒……玄虬折角坠南荒,白龙昂首镇幽燕。”
    “可嘆道法传诸野,南疆宗门势如林。龙血凋零嗣脉绝,金甌再裂雨打萍……粟地旧主纳王女,重整旗鼓復北庭。一朝尽逐上清客,独尊玉清號仙廷。”
    唱到此处,调子陡然一收,变得幽深莫测,有了些许讽意:
    “高居九重坐明堂,犹恐下克上,翻覆掌中轻。遂將天道权柄藏,匿跡潜形数十春……下修无路叩天门,惶惶如兽困樊笼。但见真人凋零尽,不见紫府焕新荣。”
    一曲终了,余韵裊裊。
    楚红袖不再哼唱,只將杯中残酒缓缓饮尽。
    “听明白了?”她问。
    许墨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这粟地古调,虽只寥寥数语,却道破了仙府统治的残酷。
    他先前只模糊知晓仙朝对地方世家、宗门有压制,却不知这压制竟是源自『道统』层面。
    如此酷烈,如此绝决!
    “玉清之主……便是当今仙朝帝室,或称……玉京之主?”他沉声问。
    “对也不对。”
    楚红袖頷首,道:“所谓『仙府』,便是玉清道统在人间的显化,是玉京统御八荒的法理基石。”
    “而北方诸世家多修习天节、人道,而玉清掌了天节道统权柄,黑白之爭中太清人道又向玉清低头,故而必受其限制。”
    “原来如此。”
    许墨沉默良久,方才低语,豁然贯通。
    楚红袖不语,只將目光投向他,算是默认。
    “既如此,我已知晓前因后果。”
    “如今,我当如何?”
    楚红袖放下已空的酒盏,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
    “等。等天时,等地利,亦等人和。”
    她站起身,红衣在珠光下翻卷。
    “距乙木转甲木大阵引动、好秋湖仪式开启,尚有三日。
    这三日,你哪里也不要去,便在此地静心调息。
    我会开启洞府內聚灵残阵,助你儘快稳固心神,恢復些许修为。
    无论届时是搏那一线生机,还是……”
    “你自身状態好,把握才大。”
    她走到洞口,背对著许墨,声音飘来:“记住,这四天,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人已化作一缕红烟,悄然消散。
    许墨独立於石洞中央,良久,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尝试逃出这处洞府,可整座洞府却早早地被设下了禁制。
    果然,她早有准备。
    三日,是变数,亦是准备之机。
    他首要之事,便是穷尽一切可能稳固那连通两界的通道。
    这,才是他真正的退路。
    洞中无日月。
    许墨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偶尔起身,养气吐纳。
    第四日,傍晚。
    洞內灵光微闪,楚红袖再次出现。
    许墨也早已结束调息,静静站在洞中。
    他气色比三日前好了不少,这几日,他不仅稳固了伤势,更在灵台深处,多次锻炼穿越通道,使得速度快了不止一筹。
    楚红袖並未多问,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点赤红浮现。
    “这就是我的一点本命真意。”
    “稍后,我会將其点入你灵台深处,以秘法封存。”
    “非到秘境认主、过往重现、许长靖气息道韵被牵引而出的剎那,它不会显露分毫,曦珩亦难以察觉。
    你只需在那一刻,放开灵台防御,任由它去问即可。”
    洞府禁制无声消散,楚红袖收回手掌,那点赤红真意已悄然没入许墨眉心灵台深处。
    “走。”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
    洞外月色將晓,天边残阳如血,將连绵山峦染成一片金。
    远处望山郡城方向,灵力浩荡,显然乙木转甲木的大阵已开始运转,天地间的壬水之气开始匯聚。
    楚红袖袖袍一卷,化作一道赤色惊鸿,裹挟著许墨,朝著好秋湖方向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下方山河飞速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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