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里图勒住韁绳,目光扫过眼前一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区。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扭曲如鬼魅。
“今天就在这里驻扎吧。”他的声音乾涩,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停顿了一下后,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看来我们的乾粮不多了。”
他下了马,动作因长久的跋涉而略显僵硬,但脊背依旧挺直。
他环视著周围沉默的、几乎与沙石同色的士兵们,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唇皸裂,鎧甲蒙尘,昔日的彪悍之气已被疲惫磨去了大半。
“宰杀马匹。”他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风。
士兵们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目光低垂,或茫然地望著远处的地平线。
没有抗议,没有骚动,只有一片死寂。
阿赫里图缓缓转过身,面对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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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暉给他镀上了一层暗红的光晕,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在犹豫什么?”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忘记了我们第一次打了败仗的时候吗?”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著一种追忆往昔崢嶸的、刻意唤起的激昂:“那时,为了翻越寒冷的迈提喀斯山,为了活下去,为了捲土重来——我亲自为你们宰杀我的爱马。”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冰封的山峦,闻到热血在严寒中蒸腾的白汽,感受到刀刃切入温热脖颈时的震颤,以及隨后分食马肉时,部下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感激与决绝的光芒。
“眼下和那时並无不同。”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却蕴含著更强的力量,“我们身处绝境,但希望在前。来吧,”他走向一匹离他最近的、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那是他目前骑乘的坐骑之一。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暮色中寒光一闪。“我会再一次与你们分享我爱马的血肉。”
他的动作果断,甚至带著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手起刀落,乾脆利落。温热的马血喷溅在沙地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痕跡。
马匹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轰然倒地。
阿赫里图割下一大块尚在微微颤动的、带著热气的马肉,双手捧起,转向他的士兵。
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滴落,他的眼神灼灼,仿佛捧著的不是血肉,而是胜利的誓言与共享的宿命。
“吃吧,”他说,“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前进。”
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除他以外,再无一人愿意上前,再无一人愿意吞下他手捧的、这象徵著同甘共苦、乃至王者牺牲的“恩赐”?
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掠过岩石的缝隙。
阿赫里图捧著血肉的手,微微顿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困惑。
“我的勇士们……”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著某种试探,某种不愿相信的確认。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死水:“我的勇士们?”
依旧没有回应。士兵们如同风化的石雕,他们的眼神避开了他手中的血肉,也避开了他逼视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反抗,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极致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眼前景象的疏离与畏惧。
他们或许还记得迈提喀斯山的马肉,但此刻,在这无垠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沙漠深处,这重复的“牺牲”仪式,带来的不是鼓舞,而是某种更令人窒息的预兆。
阿赫里图的手,缓缓垂下了。
他將那块马肉丟在沙地上,看也不看。鲜血染红了一片沙砾。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块破布慢慢擦乾净手上的血跡,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净礼。
然后,他翻身上了另一匹备用的马——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眼神黯淡的牲口。
“前进。”
他不再看身后的士兵,也不再看地上那匹马的尸体。
他目视前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未知的黑暗。
阿赫里图,仍在前进。
他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越发孤独,也越发固执,像一柄刺向虚无的、不肯折断的矛。
阿赫里图深知,他已经时日无多。
某种维繫这支军队、维繫他这趟远征的“东西”,正在飞速流逝。
就像沙漏中的沙,看得见,却抓不住。
就连他最忠心的卫士,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名字他能一一叫出的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里,也掺杂了越来越多复杂的东西。
他不需要偷听,就能感受到那瀰漫在沉默行军队列中的、无形的低语。
他们在怀疑,怀疑他们的陛下是否真的知道方向,怀疑这趟远征是否还有意义,甚至……怀疑他某一天会突然栽倒在地,像那匹被宰杀的马一样,长眠不起,被黄沙掩埋。
可笑的猜想。
阿赫里图已经不再转头去看身后。因为那里只剩脆弱的疑虑和无谓的胆怯,他们不值得他注视。
他必然会活下去,就像他挺过了至今为止的每一场战爭,每一次背叛,每一次绝境。
他必將会活下去,直至世界的尽头——或者,直至他走到世界的尽头,亲手触摸到那通天之塔的基石。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夜,某天正午,烈日灼烧著一切。
阿赫里图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止步。”
队伍停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喘息声。
“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吧。”他的声音在热浪中有些飘忽,“我允许你们暂时懈怠。”
他独自走向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那是一片古老废墟的残垣断壁,不知是哪个早已湮灭的文明所留。
他靠在半堵倒塌的、刻满风蚀痕跡的墙壁上,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刻痕。
废墟里的文字他从未见过,扭曲、怪异,与他征途中见过的每一个民族的语言也都不同,甚至与他记忆中任何典籍的记载都无相似之处。
它们沉默地躺在石头上,仿佛在嘲笑著所有试图解读的后来者。
阿赫里图摇了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疲惫的冷笑。
“算了,无关紧要。”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日后迟早也会征服他们的土地,让他们的子孙,用我的语言来记述这一切。”
他闭上眼,似乎想小憩片刻,但脑海中纷乱的影像让他无法安寧。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离他最近的、那个一直默默跟隨的副官听见:
“法尔哈德。”
没有回应。
阿赫里图继续说著,语气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追忆: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在征服帕提亚之后,在庆功宴上……我说,我將与你们一同分享光荣,一同分享梦想……直至时间的沙海將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温柔掩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一个熟悉的、粗豪而忠诚的应和声。
依旧只有风声。
阿赫里图睁开眼,侧过头。
他的副官法尔哈德,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对著他,望著远方的沙丘,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再次启程吧,我最忠诚的法尔哈德。”阿赫里图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命令口吻,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请求的意味,“为我披上鎧甲。我们的脚步还不能在此停下。”
法尔哈德並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尊沙化的雕塑。
阿赫里图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提高了声音,带著明確的指向:“法尔哈德?”
他等待了几息,然后,用一种混合著宽容与王者威严的语调说道:
“若你不想继续伴我前行,那也无妨。我允许你折返归乡。”
他顿了顿,仿佛在赋予一项莫大的恩典,“继续前进是王者的责任,而作为我的臣民,你的责任是將我的功绩传承於世,告诉后人,他们的王曾走到何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宣告命运般的肃穆:“回去吧……法尔哈德。无论是生前,抑或是死后,你將永远承蒙我的恩典。”
恍惚之中,阿赫里图似乎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嘆息。
那么微弱,那么飘渺,分不清是来自风,来自沙,还是来自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沉默的背影。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呼唤一个早已消散的幽灵:
“法尔哈德……”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鎧甲上的沙尘。
那副鎧甲曾经光鲜亮丽,如今已黯淡破损,但依旧沉重地箍在他的身躯上。
没有人来为他整理披风,没有人递上水囊。他独自走向自己的坐骑,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带著一种孤绝的力度。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再看那片废墟,也没有再看那个名为“法尔哈德”的、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副官。
他目视前方,那片在热浪中跳动、延伸向无尽远方的、空无一物的金黄。
无名的暴君,握紧韁绳,催动疲惫的坐骑。
第62章 失殞的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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