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辰时,泉州城外十里大校场。
晨光刺破薄雾。
金辉泼洒而下,將整片大地镀成了冷金色。
十里大校场,已被十五万大军彻底填满。
人,马,旗帜,刀枪。
从校场中心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黑压压望不到尽头。
最前列,是一万二千重甲骑兵。
人马俱甲。
战马披著厚重的马鎧,只露出眼睛和四蹄。
骑兵全身覆盖在板甲中,面甲低垂,只留一道狭长的视缝。
晨光照在数千副板甲上,反射出刺目的银光,连成一片流动的金属海洋。
他们静立不动。
骑枪笔直指天,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寒芒。
万马齐喑,只有偶尔的响鼻和铁蹄踏地的闷响。
中军,六千重甲步兵。
丈二陌刀竖立如林。
刀刃朝上,在晨光中泛著幽蓝的冷光。
步兵同样全身板甲,面甲闭合,沉默如山。
六个千人方阵,每一个都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后阵,十三万精锐步卒。
京营、宣大边军、江南新附军、福建降卒,分列二十四个大阵。
旌旗多达一万二千面。
明黄、赤红、玄黑、靛蓝,在晨风中猎猎飞扬,如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
刀枪如林,弓弩如云,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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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数百只信鸽在盘旋。
远处闽江之上,八百艘战船一字排开。
船帆遮天蔽日。
船头火炮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西方。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十五万人的呼吸匯成一股低沉的声浪,连天地都仿佛为之肃穆。
飞鸟不敢从校场上空飞过,远远绕开。
“咚——”
“咚——咚——”
战鼓擂响。
沉闷如雷,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
朱慈烺一身亮银山文甲,外罩那件染著福建战火血跡的明黄战袍。
拾级走上三丈高的青石点將台。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抬手。
两名亲兵抬著一块残破的汉白玉石像,走上高台。
那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头部,从凤阳明祖陵带回。
被张献忠砸得面目全非,脸上还留著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砍斧凿痕跡。
眼眶空洞,仿佛在无声控诉。
又有亲兵抬上一摞白布。
那是江西百姓辗转千里托人送来的血书。
每一张都沾著黑褐色的乾涸血跡,字跡歪歪扭扭:
“杀张献忠,为我全家报仇。”
“陛下,救救江西。”
“爹、娘、小妹,都被张贼杀了……”
朱慈烺拿起最上面一张血书,缓缓展开。
上面是用血写成的稚嫩字跡,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陛下,我叫狗儿,今年八岁。爹娘被张贼杀了,姐姐被抢走了。陛下,求您杀了张贼,为狗儿报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五万將士,屏住了呼吸。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朱慈烺放下血书。
指向那尊残破的太祖石像。
他的声音不大,却以內力裹挟,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传入每一个將士耳中:
“將士们。”
“看清楚。”
“这是太祖高皇帝的石像。”
“是张献忠那个屠夫,刨了我们大明的祖陵,砸了我祖宗的金身,把我祖宗的尸骨拋在荒野,餵了野狗。”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再看看这些血书!”
“这是江西的百姓,用血写的!”
“张献忠围困南昌一个月,屠了二十万百姓!
他把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把女人分给士兵凌辱,把老人活埋进土里!
他是魔鬼!是屠夫!是天下苍生共同的仇敌!”
“扑通——”
校场边缘,一个来自江西的士兵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嚎啕大哭:
“陛下!我爹我娘……我全家十三口……都被张贼杀了啊!”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数百个江西籍的士兵跪倒在地,哭声响成一片。
朱慈烺看著他们。
看著那些跪地痛哭的將士。
眼中寒光凛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鏘——!”
剑鸣如龙吟。
剑身在晨光下流淌著秋水般的光泽,剑尖直指西方天空。
“今日!”
他嘶声怒吼,声音如惊雷炸响,在整个校场上空迴荡:
“朕率十五万大军西征!”
“不为封侯拜相!不为开疆拓土!”
“只为——”
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报祖陵之仇!”
“雪百姓之恨!”
“復大明江山!”
“杀张献忠——”
他长剑向天,嘶声怒吼: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十五万將士齐声怒吼。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震得大地颤抖,震得远处的闽江水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刀枪齐举,寒光映日。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万胜!万岁!”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天地都在回应。
朱慈烺端起亲兵递上的酒碗,高举过头:
“第一碗,敬阵亡將士!”
酒液洒向大地,浸润黄土。
“第二碗,敬大明江山!”
酒液洒向天空,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第三碗——”
他环视十五万將士,声音传遍四野:
“敬天下苍生!”
“干!”
“干!!!”
十五万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隨即,“咣当!”“咣当!”之声连成一片。
酒碗摔碎在地,如同战鼓擂响。
“咚!咚!咚!”
真正的战鼓擂响了。
號角长鸣,声震九霄。
朱慈烺长剑前指:
“出征!”
“诺——!!!”
十五万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天。
大军开拔。
重甲骑兵为先锋,铁蹄踏地,如闷雷滚动。
重甲步兵紧隨其后,陌刀如林。
步卒大阵缓缓移动,旌旗蔽日。
整个校场,化作一条钢铁巨龙,向著西方,滚滚而去。
同一时间,中军大帐。
一匹快马浑身浴血,衝进大营。
信使滚落下马,高举一封火漆急报,嘶声吼道:
“陛下!石柱秦良玉將军急报!”
朱慈烺接过急报,展开。
字跡苍劲,力透纸背:
“臣秦良玉谨奏:臣已率白杆兵三万,出石柱,攻重庆。连克涪陵、忠州、丰都三城,斩贼两万有余。张逆献忠部將刘进忠、马元利等皆溃。臣虽年逾七十,愿为陛下死守川东,绝不让张逆退回四川一步。臣在,川东在;臣亡,川东亦在。伏乞陛下速定江西,臣当与陛下会师成都,共诛国贼。万历四十八年武进士、石柱宣慰使、太子太保、忠贞侯秦良玉顿首再拜。”
朱慈烺握著急报,久久无言。
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
“秦老將军,”他轻声自语,“真乃大明忠魂,巾幗不让鬚眉。”
他转身,对李守鑅道:
“传令,將此消息传遍全军!
让將士们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在四川,有秦老將军,在为我们牵制张逆十万主力!”
消息很快传开。
全军沸腾。
“秦老將军出兵了!”
“三万白杆兵!连克三城!”
“张献忠的后路被断了!”
士气再次暴涨。
將士们奔走相告,行军的脚步更快了。
第207章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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