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9年1月22日,凌晨
地点:北平南苑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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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到达南苑机场的时候,凌晨的雾气正浓。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东城那条巷子里驶出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绕过巡逻的警察岗亭,一路向南。路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昏黄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白清萍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有睡著,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道、胡同、店铺,在夜色里一一掠过。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见它们。也许能,也许不能。她把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刻进脑子里——前门大街的牌楼,天桥的杂耍棚子,珠市口的铁匠铺。它们灰扑扑的,破旧的,但它们是北平,是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证据。
司机老赵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后视镜里,那辆装满人员和金条的卡车紧跟著他们,车灯在雾气里晕开,像两只浑浊的眼睛。
白清萍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一点四十。
“快到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老赵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机场的大门没有关。赵仲春提前安排了人,值班室的门卫已经被支走了。两辆卡车直接开进去,停在那两架c-47运输机旁边。灰绿色的机身,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像两只蹲在地上的巨鸟。地勤人员早就准备好了,舷梯搭著,舱门开著,机舱里的灯亮著,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白清萍跳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雾气很重,能见度只有几十米。远处的跑道灯一明一暗的,像在眨眼睛。冷风从停机坪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子煤油味,还有潮湿的、铁锈的气味。
“快快快!”她拍著车帮,声音在空旷的机场里迴荡。“所有人下车,按批次登机。行李不要拿,金条搬上去就行。”
四百三十七个人从两辆卡车上跳下来,有人拎著皮箱,有人背著包袱,有人什么都没带。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兴奋,有恐惧。有人在发抖,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咬著嘴唇一声不吭。白清萍站在舷梯旁边,一个一个地看著他们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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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条和银元被装上飞机。帆布袋沉得需要两个人抬,一袋一袋地码进机舱,堆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银元箱子摞起来,用绳子固定在舱壁上。那几箱美元被白清萍安排放在驾驶舱后面,用帆布盖著,谁也不许碰。
“白副站长,金条全搬上去了。”李黑子从机舱里跳下来,脸上被油污抹了一道黑印。
白清萍点了点头。“人员呢?”
“一號机上了二百一十三个,二號机上了二百二十四个。”李黑子顿了顿。“还差几个?”
白清萍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快了。所有人都在。”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住了。她看见赵仲春站在那架小运输机旁边。那架c-47比大飞机小得多,灰绿色的机身上漆皮斑驳,机头朝著跑道,发动机已经开始预热了,螺旋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赵仲春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那个皮箱在他脚边,打著用绳子捆著,鼓鼓囊囊的。李黑子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白清萍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看著。她看见赵仲春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拎起那个皮箱,走上那架小飞机的舷梯。李黑子跟在他后面。
“赵站长!”白清萍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机场里传得很远。
赵仲春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舷梯中间,一只手扶著栏杆,一只手拎著皮箱。雾气在他身后翻涌,灯光从机舱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终於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的平静。
白清萍跑过去,脚下溅起泥水。“你干什么?”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白副站长,对不住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大飞机目標太大,万一出事,谁也跑不了。我坐小的,给你们探路。”
白清萍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探路。是要自己跑。大飞机目標大,但那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小飞机目標小,但只能坐十几个人。他带著心腹和那个皮箱坐小飞机,到了青岛,直接转机去台北。从此,北平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係了。抢银行?他没参与。包飞机?他只是“探路”。毛人凤问他,他可以推得乾乾净净——我提前飞走,是为了给大队探明航线,是为了保护保密局的骨干。至於那些人后来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他把自己摘出来了。乾乾净净的。
白清萍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探路。是要自己跑。大飞机目標大,但那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小飞机目標小,但只能坐十几个人。他带著心腹和那个皮箱坐小飞机,到了青岛,直接转机去台北。从此,北平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係了。抢银行?他没参与。包飞机?他只是“探路”。毛人凤问他,他可以推得乾乾净净——我提前飞走,是为了给大队探明航线,是为了保护保密局的骨干。至於那些人后来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他把自己摘出来了。乾乾净净的。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看著赵仲春的脸,那张瘦削、疲惫、苍白得像纸的脸。
“赵站长,你说过,不会丟下我的。”
赵仲春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白副站长,我没有丟下你。你坐大飞机,跟大队走,一样安全。”他顿了顿。“那架小飞机,有你的位置。你上来,我们现在就走。”
白清萍摇了摇头。“我不能走。那四百三十七个人,还在等著我。”
赵仲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上走。皮鞋踩在舷梯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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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站在那里,看著赵仲春的背影消失在小飞机的舱门里。李黑子跟在他后面,也上去了。舱门关上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大了,螺旋桨转得越来越快,捲起的风吹得白清萍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眯起眼睛,没有后退。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赵仲春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保密站站长办公室的大椅子上,翘著二郎腿,笑眯眯地看人。他问她:“白副站长,延安那边,伙食怎么样?”她说:“还行。”他笑了,说:“你是个能吃苦的人。”她以为他会是她的对手,是她的敌人,是她在保密站最难缠的绊脚石。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看著他的飞机起飞,而他丟下了她,丟下了那四百三十七个人,丟下了他在这个城市里经营了那么多年的东西。
她没有时间难过。她转过身,跑回大飞机那边。
“所有人,加快速度!”她的声音在雾气中迴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五分钟后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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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三十七个人,全部登机。
白清萍最后一遍清点名单。她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在脑子里。她在机舱里走了一圈,从机头走到机尾。金条堆在过道上,银元箱子摞在座位两边。那些人都挤在座位上,有人闭著眼睛,有人看著窗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学员在发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能走。”
她走到驾驶舱门口,对飞行员说:“起飞。”
飞行员点了点头,推下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大了,机身开始震动。白清萍在机舱里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她坐在舷窗边,窗外是一片漆黑,看不见星,看不见月,只有雾气瀰漫。
飞机开始滑行。舷窗外,那架小飞机已经先一步起飞了。赵仲春的飞机。她看见它的尾灯在黑暗中闪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她移开目光。
速度越来越快。舷窗外的雾气被冲开,灯光在黑暗中飞速后退。然后机身一轻,地面沉下去了。北平的灯火在舷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白清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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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杨汉庭。他现在在日本,安全了,自由了。她想起白清莉。她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还在等一个“死人”。她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也在等。等战爭结束,等建丰同志放他走。她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他们跟著她,从北平逃出来,把命交给她。她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安全带到南京。她不知道毛人凤会怎么对他们。她不知道。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忽然亮了起来。月亮在云层上面,很圆,很亮,照在云海上,一片银白。白清萍看著那片云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空。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杀过人,签过抓捕令。也曾经接过白母的枣糕,接过杨汉庭的手錶,接过李树琼递给她的那杯温热的汤。她不知道这双手还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能带那些人走。活著,才能等李树琼回来。活著,才能把杨汉庭的消息告诉白清莉。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月光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白清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轰鸣声,嗡嗡嗡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她想起李树琼。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一定还没睡。他一定在等她的消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他,她还活著,她出来了。她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不需要孩子。她只需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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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舷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云海被染成了淡金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白清萍看著那道光,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別的什么。
飞机继续往南飞。青岛,南京,台北。她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李树琼的声音。“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她相信他。他从来不对她撒谎。她等著。
舷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有躲,就那么迎著光,让它照在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20章 单独离开的赵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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