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8月20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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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正坐在桌边。
他没有开灯。桌上摊著几页写满字的纸——时间、地点、人名、疑点,是他这些天整理出来的线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纸上,字跡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
她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但没有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李树琼把纸页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又想了一件事。”
白清萍看著那些纸。“什么事?”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平津一號』是很早以前就打入中共地下组织但一直在国统区潜伏的的人?”他顿了顿。“或者是中共地下组织的叛变人员,解放区虽然审查严格,但国统区的潜伏人员就没有那么严格了。这一次,毛人凤让他重新回到中共组织里,领导保密局在北平的地下潜伏者。”
白清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神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昨天还说我给你打哑谜,”她说,“今天就给我打哑谜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的、他很少见到的认真。
“你问『平津一號』是不是中共叛变的人,”她说,“你不是在猜他。你是在问你自己。”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一动不动。
白清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回去。你想知道,如果那边有一个叛变过的人还能被信任,那你这样没有叛变过的,是不是也能回去。你想找一条路。”
李树琼的手从纸页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说的都对。他確实在问自己。他在想,如果叛徒都能回去,那他呢?他算什么?他从来没有叛变过。他一直在为组织做事。他传递过情报,保护过名单上的人,掩护过同志撤离。他做了那么多,难道还不如一个叛徒?
白清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面前那几页纸轻轻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一角,像是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实话告诉你吧。”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公共部不同於保密局。凡是从国统区回去的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不是查一遍,是反覆查。而且可能一审查就好几年。”
李树琼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他心里发紧。
“你这样的人,经不住这种审查的。”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你的家庭背景——你父亲是李斌,国民党陆军中將。你在军统和保密局的经歷——你当过戴笠的秘书,你是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每一样都是致命的。”
她顿了顿。“就算你真的是自己人,他们也信不了你。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你手里沾了多少血?你签了多少抓捕令?那些人死了,你说是为了潜伏,可谁会信?你拿什么证明?”
李树琼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想说“可是”。但白清萍抬手止住了他。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
“你听我说完。”
他闭上了嘴。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柔软。不是怜悯,是心疼。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还在。
“我知道你想回去。你一直想回去。从在松江看见我的第一眼起,你就想回去。你在北平待了三年,每天晚上等我来,白天等组织找你。你等了那么久,等来的是一张名片,一个你永远等不到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哑。“可你回不去了。不是我不让你回,是那边不会要你。”
李树琼低下头,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拿过枪,杀过人,也替他掖过被子,替他擦过汗。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水。
“所以,”白清萍的声音更轻了,“你还是放弃回去的打算吧。带著清莲,去香港,去美国,哪里都好。就是別留下来。”
她看著他。
“留下来,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共產党枪毙,要么被保密局带走。哪条都是死。”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几页被推到角落的纸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然后一切又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他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他想说“我不信”,想说“总会有办法的”,想说“你太悲观了”。但他说不出来。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档案、他的过去、他的社会关係,每一样都是死穴。他拿什么证明自己?
他抬起头,看著白清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亮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催促,是等待。等他说什么。
“那你呢?”他问。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你让我走。带著清莲,去香港,去美国。那你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很柔和,但下頜绷得很紧。她的嘴唇抿著,像是在忍什么。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叶子上,落在银白色的月光里,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带走。
“我知道我不走,你也不会走。”
李树琼的手微微收紧。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所以哪怕没有毛局长的命令,到时候,我也跟你一同离开。那怕不得不隱姓埋名......”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过来。她没有挣扎,靠在他肩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手还被他握著,没有鬆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远处的虫子还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李树琼看著窗外的月光。他心里想,她说得对。他回不去了。他一直在骗自己,以为只要找到“平津一號”,只要帮组织做最后一件事,就能证明自己。可证明给谁看?组织已经不要他了。他手里沾的血,不是做几件好事就能洗掉的。那些被他签了抓捕令的人,那些因为他传递的情报而被抓的人,那些在名单上被保护了又消失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可他们死了。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平稳。她没有睡著,但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说“好”,等他说“我们一起走”,等他说“我不回去了”。可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了以后,还能不能做到。
他低下头,看著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头。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骗自己了。他回不去了。他只能往前走。带著清莲,带著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可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说了,会跟他一起走。这就够了。
他握紧她的手,闭上眼睛。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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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李树琼的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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