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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黑白两道

    时间:1948年7月上旬
    地点:北平各处——警备司令部、前门大街、八大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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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李树琼坐在办公室里,电扇嗡嗡地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桌上的名单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捲起来,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著红蓝铅笔的標记。几十个名字,几十个可疑的人。他盯著那些名字,像盯著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不能再等了。
    名单上的人,有些在警备司令部的管辖范围內——军职、文职、来北平公干的人员。这些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但有些人是平民,迁入户口、做生意、投亲靠友,这些不归警备司令部管。他需要警察局的人帮忙。还有一些人,既不在军籍也不在民籍,像影子一样,来了就消失了。这些人,他得找別的人。三教九流,黑白两道。
    他在北平待了三年,別的不敢说,人头还算熟。这几年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位置不是白坐的。该交的朋友交了,该帮的忙帮了,该攒的人情也攒了。现在,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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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把情报处的几个旧部叫到办公室。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是行动组的孙组长,跟了他两年多,办事利索,嘴也严。一个是档案室的老宋,在警备司令部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还有一个是负责外勤的小马,年轻,腿脚快,脑子也活。
    李树琼关上门,把那份名单的复印件递给他们。
    “这上面的人,帮我留意一下。”
    孙组长接过来,扫了一眼。“处长,这些人……什么来路?”
    李树琼说:“从南京来的。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清楚。你们帮我盯著就行。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记下来。”
    孙组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跟了李树琼两年多,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老宋也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內衣口袋。小马站在后面,看了一眼名单,忍不住开口。
    “处长,这些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例行排查。最近从南京来的人多了,上面让留意一下。你们只管盯著,別的不用管。”
    小马点点头,没有再问。三个人出去了,门关上。
    李树琼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他知道,光靠这几个人不够。警备司令部的人,查军职、查文职还行,查平民就不灵了。他得找警察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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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李树琼去了北平警察局。
    警察局在前门大街西边,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停著几辆三轮摩托车,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抽菸聊天。看见李树琼的车停下来,他们愣了一下,赶紧立正。
    李树琼下了车,直接往里走。
    他的老熟人是警察局的户籍科长,姓赵,四十多岁,圆脸,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赵科长在北平警察局干了二十年,从民国十五年就在户籍科,北平城里每一户人家的底细,他就算不全知道,也知道上哪儿去查。李树琼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关係不算深,但该给的面子都给过。
    赵科长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李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坐。”
    李树琼坐下来。赵科长亲自倒茶,双手端过来。李树琼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赵科长,有件事想麻烦你。”
    赵科长说:“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办。”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上面的人,帮我查查,最近三个月从南京迁入北平的户口。有没有这些人,或者跟他们有关係的人。”
    赵科长接过来,看了看。名单上只有几个名字,是李树琼从那份大名单里挑出来的——那些身份最模糊、最没有头绪的人。
    赵科长的眉头皱了一下。“李处长,这个……要查到什么程度?”
    “有没有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跟谁住,做什么营生。就这些。”
    赵科长点点头。“行。我让人查。三天之內,给您回话。”
    李树琼站起来。“赵科长,多谢了。”
    赵科长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李处长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树琼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赵科长,这件事,別往外说。”
    赵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放心,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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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两道的事,不能只靠官面上的人。
    李树琼在北平三年,明面上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暗地里也交了一些不能上檯面的朋友。这些人三教九流,什么行当都有——前门大街倒腾银元的掮客,天桥卖艺的把式,八大胡同拉皮条的龟公,火车站扛大包的脚夫。他们不起眼,但消息最灵通。谁从南京来了,谁带了什么东西,谁在找房子,谁在托人办事,他们比警察局知道得还快。
    李树琼找的是中间人,姓刘,叫刘三爷。
    刘三爷五十出头,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总是叼著一根牙籤。他在北平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明面上是前门大街一家茶馆的老板,暗地里什么都干——帮人牵线搭桥,帮人摆平纠纷,帮人打听消息。他不属於任何帮派,但哪个帮派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李树琼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靠得住——只要你给够钱,他不会多问一句。
    李树琼约他在前门大街的茶馆见面。茶馆不大,门脸旧旧的,里面几张八仙桌,几个老头在喝茶下棋。刘三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壶茶,一盘瓜子。他看见李树琼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李处长,稀客。”
    李树琼坐下来。刘三爷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李处长找我,什么事?”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的名字比给警察局的多了几个,都是那些在军籍和民籍之间模糊不清的人。
    “这上面的人,帮我盯一下。”
    刘三爷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口里。他没有问这些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盯。他看了李树琼一眼,目光很短,但李树琼知道他在打量。
    “盯多久?”
    “盯到有结果为止。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记下来。”
    “行。”刘三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处长,规矩您知道。定金五成。”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硬邦邦的,装的是金条。推过去。刘三爷用手按了一下,没有打开,揣进怀里。
    “三天之后,给您消息。”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刘三爷,这件事,別让太多人知道。”
    刘三爷笑了笑。“李处长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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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之后,消息来了。但不是刘三爷的消息。
    那天下午,李树琼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李处长吗?”
    “我是。”
    “刘三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李树琼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处长,我知道您在查什么。我劝您別查了。”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人说:“查这个的人,不止您一个。有人比您早。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人,不是您惹得起的。李处长,您是个明白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再往下查,对谁都不好。”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收紧。“谁在查?”
    那边沉默了很久。李树琼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您別问了。”那人的声音更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敢说。整个北平,敢说的人没几个。李处长,您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不是您该管的。”
    然后电话掛了。嘟嘟嘟的忙音,在耳朵里响著。
    李树琼放下听筒,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有人比他还早。谁?刘三爷的人不敢说,不敢说是谁在查。是组织的人?还是保密局自己在查?还是別的什么人?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亚北咖啡厅,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出现的人。组织也在查“平津一號”吗?如果是,那他们为什么不联繫他?他们知道他还是“青山”吗?还是已经把他当成路人了?他想起白清萍,想起她坐在咖啡厅里,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说“正好心烦,出来坐坐”。她知道他在查吗?她知道有人比他更早吗?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刘三爷在吗?”那边说刘三爷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掛了电话。
    --
    晚上,李树琼没有回家。他去了八大胡同。
    不是为了找女人,是为了找人。八大胡同是北平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妓院、赌场、烟馆,三教九流都在这里扎堆。谁来了北平,谁走了,谁发了財,谁倒了霉,这里的人比警察局知道得还快。李树琼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公事。这一次,是私事。
    他找的是一个叫王老六的人。王老六是八大胡同的地头蛇,专门替人跑腿、传话、打听消息。李树琼和他打过一次交道,知道他路子野,什么人都认识。他在一家小茶馆里找到了王老六。王老六正在跟人赌钱,看见李树琼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李处长,您怎么来了?”
    李树琼把他叫到角落里。“帮我打听一件事。”
    “您说。”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王老六看了一眼,没有拿。
    “李处长,您先说事儿。能办的,我一定办。”
    李树琼看著他。“最近有没有人在查一个从南京来的人?保密局的。”
    王老六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他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变。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李处长,这个……我……”
    李树琼看著他。“你知道什么?”
    王老六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处长,您別问了。这个事儿,不是我能掺和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李处长,您要是没別的事,我先走了。那边还等著我赌钱呢。”
    他没有等李树琼回答,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李树琼坐在茶馆里,看著他消失在门口。茶馆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娘,有人在笑。但李树琼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有人比他还早。刘三爷的人不敢说,王老六也不敢说。这些人,平时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消息都敢卖。现在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不敢吐。“平津一號”到底是谁?他背后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能让黑白两道的人怕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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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那个电话。“查这个的人,不止您一个。有人比您早。”是谁?是组织吗?他们也在查“平津一號”?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不联繫他?他们知道他还是“青山”吗?还是已经把他当成路人了?他想起那张名片,想起亚北咖啡厅,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出现的人。他等了七天,一个人都没有等到。那条线断了。可他心里还留著一点念想,像是灰烬里还没灭的火星。也许他们还在。也许他们还在看著他。也许他们只是不需要他了。
    他想起刘三爷的人和王老六的表情。他们在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知道说出来就会死的怕。他到底在查什么?“平津一號”到底是谁?一个保密局的潜伏人员,能让黑白两道的人怕成这样?还是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保密局的人?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窗户响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白清萍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很凉。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张空空的名单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查到了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比我先查了。”
    白清萍的手顿了一下。“谁?”
    “不知道。刘三爷的人不敢说,王老六也不敢说。”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树琼。”她的声音很轻。“要不……別查了。”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知道她在怕。不是怕那些人,是怕他出事。怕他查到最后,查到自己头上。怕他回不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好。不查了。”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骗她。他从来没有骗过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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