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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谭站长的话里有话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4点30分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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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鸿奎站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紧张的变,是鬆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可以松下来了。他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处长,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了。”
    李树琼站起来。谭鸿奎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谭鸿奎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握得很实在。
    然后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站在旁边的刘文斌都听不见,低到只有李树琼一个人能听见。
    “李处长,你与白副站长这一次反击赵仲春,干得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碰了一下。
    谭鸿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李树琼看懂了——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点到为止的认可。
    “不管大家怎么斗,”谭鸿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赵仲春这种搞法,坏了规矩。互相告状如果成了风气,保密局就成告密局了。”
    他顿了顿。
    “毛局长面上不说,心里清楚。”
    李树琼知道,谭鸿奎什么都知道。丁高程虽然不是谭站长的人,但上海站是他的地盘,刘文斌是他的老部下,这件事不可能瞒过他。他只是不说。这是谭鸿奎的精明之处——知道但不点破,点破但不深究。
    李树琼没有接他的话茬。在这种人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北平快不行了。”李树琼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来上海,还得谭站长多关照。”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把刚才的话茬岔开了。但谭鸿奎听懂了——李树琼在告诉他:我不会在上海给你添麻烦。
    谭鸿奎点点头。他没有说“一定”,也没有说“好”。只是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重。我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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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鸿奎转身往外走。谭夫人跟在后面,经过李树琼身边的时候,笑著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声音很柔,像母亲叮嘱儿子。
    李树琼送他们到院门口。
    院门口的灯亮著,照在几个人身上。谭鸿奎的大衣搭在臂弯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他弯腰上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
    谭夫人上车前,拉著李母周氏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老夫人留步。清莲那边,让顾小姐多陪陪。她一个人在上海,没个娘家人,怪可怜的。”
    李母连声道谢:“谭夫人费心了。清莲这孩子命好,有您这样的长辈惦记著。”
    谭夫人笑了笑,拍了拍李母的手背,弯腰上了车。
    顾小姐站在门口,没有跟上去。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廊下,像是在等什么。
    李母走过去,拉著她的手:“小顾,今晚別走了。清莲刚生完,身边没人不行。你陪她说说话。”
    顾小姐点点头,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目光很短,但李树琼看见了——她在等他点头。
    他点了点头。
    --
    刘文斌没有走。
    他站在院门口,看著谭站长的车慢慢驶到院门前,等著谭站长与夫人上车。车灯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光影一点一点移动,像什么东西在流逝。
    刘文斌转过身,看著李树琼。
    “我今晚也不走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清莲生產的事,是我找的医生。那两个大夫是我朋友,开的诊所,晚上还得来复诊。我在这儿,有什么事方便照应。”
    李树琼看著他。刘文斌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惯常的笑,表情很认真。夜风吹过来,他的大衣扣子没扣,衣角微微翻动。
    李树琼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刘文斌不是不放心医生,是不放心他。或者说,是不放心这个家。清莲刚生完孩子,他刚从北平回来,这个家需要人。
    “多谢。”李树琼说。
    刘文斌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两人站在院门口,谁也没动。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银白色的,冷冷的。远处有黄包车经过,车夫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很清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
    刘文斌忽然开口。
    “李处长,有消息说,高官家属可能要被送去台湾。你如果想走美国那条路,还是要抓紧。”
    李树琼愣了一下。
    美国那条路——他之前通过罗伯特安排的事。刘文斌居然知道。他没有问刘文斌怎么知道的。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问了就多余了。在上海这个地方,刘文斌是保密站的总务处长,人脉广,消息灵通。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今晚说了,是把他当自己人。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我夫人刚生。至少一个月內走不了。”
    他顿了顿。
    “而且我父亲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了,我母亲恐怕得去台湾,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文斌明白了——李树琼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清莲刚生完孩子,不能折腾。母亲要去台湾,他得安排。
    刘文斌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站在院门口,看著巷子尽头,沉默了一会儿。
    --
    谭鸿奎的脚已经踏上了车,听了这话忽然停下来。
    谭鸿奎的声音不大,但院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正好。”
    他说。
    “我母亲和夫人孩子也要去台湾。什么时候走,大家有个伴。”
    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完车门就关上了,车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李树琼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谭鸿奎需要他。在上海,他需要谭鸿奎的权力与关係。但如果去了台湾或者香港,情况就反过来了——白家在台湾有產业,在香港有人脉,李斌在那边也有陈长官这个黄埔军校的老师。到时候,谭鸿奎需要李家、白家的帮助。
    互相帮助,才是官场的正常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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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和刘文斌一起走回院子。
    客厅里,李母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三个杯子,都空了。她把杯子摞在一起,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抬头看见他们进来。
    “树琼,你去看看清莲。小顾在里头陪著呢。”
    李树琼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关著的臥室门。
    灯还亮著。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细,很弱。他不知道清莲是睡著了还是醒著。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忍著眼泪。
    顾小姐在里面。她在陪清莲说话。也许清莲不想见他。也许她需要时间。也许他应该等。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又放下。
    身后传来刘文斌的声音,不高不低。
    “李处长,来喝杯茶。让她们先聊著。”
    李树琼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
    --
    客厅里,刘妈重新沏了茶。新茶比刚才的浓,汤色深了一些,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下飘散。
    刘文斌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李树琼,只是看著杯子里漂浮的茶叶,像在数什么。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尽头,那扇门还是关著的。
    李树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他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在走廊那边。刘文斌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喝自己的茶。
    过了很久,刘文斌开口。
    “李处长,別太担心。清莲有小顾在照顾她,不会有事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杯子里渐渐沉下去的茶叶,一片一片的,沉到杯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次多亏你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她能不能度过这一关。”李树琼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刘文斌没有接话。他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李树琼面前。
    “我们是朋友,我自然得帮你照顾好家人。”他说。“我的家人如果在北平,出了这事儿,你能不管吗。”
    李树琼看著那杯茶,没有端起来。
    他的思绪已经完全不在与刘文斌的对话中了,他想起清莲刚才说的话。
    “好好对她。”
    “这件事,我无法怪你。”
    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没有走,没有闹,没有哭。她只是说,好好对她。
    她连眼泪都忍著。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还在月子里,哭了对眼睛不好。
    她忍著。
    他坐在那里,看著走廊尽头那扇关著的门。刘文斌在旁边喝著茶,没有再说话。掛钟在墙上走著,滴答滴答的。
    他不知道清莲什么时候会让他进去。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要等很久。
    但他知道,他得等。
    这是他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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