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3月22日至3月25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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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轻人
3月22日上午,白清萍第二次走进训练班的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几十张课桌上,照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教室不大,只能坐四十个人。但外面还有几百个人等著,分批上课。她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的人。
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
有男有女,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有人穿著学生装,蓝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有人穿著工装,粗布褂子,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的白汗衫。有两个看起来像小商贩——一个穿著短褂,袖子上沾著麵粉;一个戴著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们坐得笔直,手里握著笔,面前摆著笔记本。有人紧张得手指发白,有人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有人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的眼睛,最后都落在她身上。
等著她开口。
白清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好奇,也有恐惧。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民国二十八年,延安。她第一次走进训练班的教室时,也是这么坐著的。那时候她二十岁,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台上讲课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
他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她信了。
真的信了。
那些年,她把这个信念刻在骨头里。在延安潜伏,在松江潜伏,在北平潜伏。她见过太多人死,也杀过太多人。她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现在呢?
她站在讲台上。
台下的人,和她当年一样年轻。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培训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朋友、爱人。
他们只知道,这是任务。
就像当年的她。
白清萍翻开讲义。
阳光照在纸上,有些刺眼。
她开口,声音平静。
“我叫白清萍,是你们这个训练班的主任。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教你们潜伏的第一课。”
她顿了顿。
“但不是只有我教你们。暗杀、爆破、电讯、化装,都有专门的老师。我只教一件事——”
她看著台下。
“怎么藏。”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作响。
(二)第一课:忘记自己
下午的课,是潜伏的第一原则。
阳光偏西,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教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有些学员开始打哈欠,但白清萍一开口,所有人都坐直了。
“潜伏的第一原则,”她说,“是忘记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身份,原来的社会关係。你们要给自己编一个全新的故事,要编到连自己都相信的程度。”
台下的人开始记笔记。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白清萍继续说。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怎么来的北平?为什么要来?这些都要编。编好了,记在心里。別人问你的时候,不能多想,张嘴就能答。”
她顿了顿。
“现在,每个人上台,讲你们的新身份。”
台下的人愣住了。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慌乱。有人低下头,盯著笔记本,假装在写什么。有人攥紧了笔,手指关节都白了。
白清萍说:“从第一排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学生装。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走到讲台前,站定,脸涨得通红。
“我叫……叫王德胜……”
白清萍说:“哪里人?”
他说:“河……河北……”
白清萍说:“河北哪里?”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
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那个年轻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抖。
“下去。”白清萍说。“想好了再来。”
年轻人低著头,踉踉蹌蹌地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他比第一个镇定些,走到讲台前,站直了。
“我叫赵铁柱,山东人,民国十二年生。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我来北平做工,在机械厂上班。”
白清萍说:“哪个机械厂?”
他说:“永昌机械厂。”
白清萍说:“厂里有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
“大概……大概一百多人?”
白清萍说:“厂长姓什么?”
他又愣住了。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张开,又闭上。
白清萍说:“你在厂里做什么?”
他说:“钳工。”
白清萍说:“钳工用的工具,有哪几种?”
他的脸白了。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
白清萍看著他。
“下去。想清楚了再来。”
第三个,是个小商贩模样的人,戴著瓜皮帽。
“我叫李三,河北保定人,来北平卖菜……”
白清萍说:“菜价?”
他说:“什么?”
白清萍说:“白菜多少钱一斤?萝卜多少钱一斤?韭菜呢?”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白清萍说:“你是卖菜的,不知道菜价?”
他低下头。
第四个,是个女的,穿著碎花棉袄。
“我叫张秀英,天津人,来北平投奔亲戚……”
白清萍说:“亲戚姓什么?”
“姓……姓王……”
白清萍说:“住在哪儿?”
“住……住在……”
说不下去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有人磕磕巴巴,有人漏洞百出,有人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个人讲著讲著,自己先哭了。还有个人讲完之后,白清萍问了三个问题,他答了三个不同的版本。
白清萍一个一个纠正,毫不留情。
“你编的家乡话,口音不对。你说你是河北人,可你说话带著东北味儿。北平人听不出来,但你回河北试试?一句就穿帮。”
“你说你在粮店干活,粮价多少你知道吗?今年小麦多少钱一斤?玉米面多少钱一斤?不知道?那你卖什么粮?”
“你说你是从天津来的,天津现在什么局势你知道吗?东北军调走了没有?码头上查得严不严?不知道?那你来北平干什么?”
“你说你是学生,哪个学校?校长姓什么?同学叫什么?食堂的饭多少钱一顿?什么?编不出来?”
台下的学员脸色越来越白。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攥著笔记本,指节都发白了。
白清萍看著他们。
她的声音缓下来。
“我知道你们觉得难。但你们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將来要面对的人,比我现在问的,狠一百倍。他们会查你们的祖宗八代,会问你们所有能想到的问题,会一遍一遍地问,问到你出错为止。”
她的声音很轻。
“一个错,你就死。”
教室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在记笔记。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还有几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三)晚归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李树琼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等著,听见窗户响,站起来。
窗帘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眼眶有些凹,嘴唇乾乾的,起了一层皮。
她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躺到床上。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累了?”他问。
白清萍“嗯”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说:“四十个人,一个一个上台讲。讲得好的,没几个。”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他们才二十出头。跟我当年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骂他们的时候,心里在想,当年延安的老师,是不是也这么看我的?”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他说。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
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很轻,很平稳。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的疲惫,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想起她白天在训练班的样子。
严苛。冷静。一丝不苟。
那是她在延安学到的本事。
现在用来教別人怎么潜伏。
教他们怎么忘记自己是谁。
教他们怎么编故事。
教他们怎么活。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髮。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四)第二个学员
3月23日下午,白清萍注意到一个人。
是个女学员,二十一二岁,坐在第三排。她穿著蓝色的学生装,洗得很乾净,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別针。短髮,齐耳的短髮,发梢整整齐齐。圆圆的脸,皮肤很白,看起来很文静。
轮到她上台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
“我叫周晓敏。”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北平人,民国十六年生。家里只有母亲,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病故了。我在北平女子师范读书,去年毕业,现在在培华小学教书。”
白清萍说:“培华小学在哪儿?”
她说:“西四牌楼那边,缸瓦市。”
白清萍说:“校长姓什么?”
她说:“姓王,王校长。女的,五十多岁,短髮,戴眼镜。”
白清萍说:“你教什么?”
她说:“一年级语文。”
白清萍说:“一年级课本,第一课是什么?”
她说:“人,一个人,两个人。”
白清萍说:“班里有多少学生?”
她说:“四十二个。”
白清萍说:“调皮的有几个?”
她想了想。
“三四个吧。有一个姓马的男孩子,上课老坐不住,喜欢揪前面女生的辫子。”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白清萍没有笑。
她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目光平静。
“你以前做过什么?”
周晓敏说:“在学校的时候,参加过话剧社。演过几个小角色。”
白清萍说:“演过什么?”
她说:“《雷雨》里的四凤。《日出》里的陈白露的丫鬟。”
白清萍点点头。
“下去吧。”
周晓敏回到座位上。
步子还是那么稳。
白清萍在名单上,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周晓敏。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她的新身份编得好。
而是因为太好了。
好得没有破绽。
好得像真的。
好得像——
像她当年在延安训练班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站在台上,也是这么回答老师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老师夸她,说她有天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赋。
是恐惧。
是怕死。
是知道一个错就活不了的恐惧。
这个周晓敏,她的眼睛里,有同样的东西。
第224章 训练班日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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